「啊 畫樑上呢喃的乳燕 柳蔭中穿梭的流鶯」
我的母親喜歡唱歌,老愛一邊做家事,一邊沉浸在旋律裡,轉音到忘我。從小到大,我聆聽她美妙的歌聲長大,不自覺的也會哼唱幾句,那些脫離我年紀的歌。
每當母親吟起「滿江紅」,唱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我總也陷入莫名的歷史滄桑,彷彿我正跨騎在滿天星斗下,毅然朝大漠獨行。
不過在眾多選曲中,印象最深的還是《鍾山春》,因為它超越了母親的年代,定是從上一輩那聽來,才輾轉傳入我耳。雖是無意的交集,卻平白跨越時間與空間,從繁華的上海下榻到了台北城,意外成了三代人的共同記憶。
我常想,當母親悠悠唱起這首再熟悉不過的曲目,用她那副好嗓子撫過每一節音符,上海與江南會在她腦海中映照出怎樣的風光。畢竟母親雖然祖籍安徽,但在台北出生、求學,乃至於工作,在她的人生風景裡,大陸只是抹模模糊糊的倒影,僅存於書本上的描繪、父母親的口述,但就算如此,她還是不曾懷疑過自己是名中國人。
言歸:「誰人生地不熟啊!我(中國)地理背得滾瓜爛熟的!」
白壇:「我告訴你,你的地理已經變成歷史了。」
言歸:「那我歷史也背得很熟的!」
白壇:「你的歷史已經變成小說了。」
忽然,某相聲裡的橋段變得格外清晰,戲謔中帶有一份殘酷。仔細一想,母親這一代人可不是最早的邊緣人嗎?他們活在台灣人的軀殼裡,懷著中國人的靈魂。他們思念一個從未參與的國度,盼著一個想像的歸途,明明在家卻回不了家。
這些年,鄰居總喜歡說媽媽長得一臉貴婦像。也許是早年就出外工作,見識廣,常與上流社會打交道,自然也沾染幾絲富貴氣。年輕時,母親看上去就像一名官家小姐,背後隱含女強人的豪氣。如今到了耳順之年,那份富貴氣質依舊,但看得出被歲月消磨的狠。
縱然外表貴氣萬千,母親是一名苦命人。身為長女,媽媽從小就得幫忙分擔家計。從煮菜洗衣、帶小孩,到做小手工攢錢,母親是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嫁了父親以後,原以為能就此享享清福,沒想到好日子沒過幾年就家道中落,是母親一肩扛下了這個家,讓全家不至於流離失所,讓僅會舞文弄字的兒子不至於身無分文。
怨是怨,但從來不哭、從來不逃,這就是印象中的母親,總是堅韌的面對一切,不惜被冠上蠻橫的形象,也得扛起這個家。有時甚至過度狹隘、倚老賣老,令人難以忍耐,但怎能怪她?
一生都汲汲營營,母親存了錢不曾為自己花過一分一毫,連去趟宜蘭旅遊都嫌奢侈。聽起來怪可憐,她的錢是上要奉養父母,下要伺候孩子的。如此窮困,卻連內心都不得安寧,時時活在價值觀的轉折上,疑似輕微精神錯亂。
明明從小要學四維八德,學忠黨愛國,年老後才發現全盤皆錯。不斷在適應中被否認,否認後再適應,關於上一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雙重身份-他們夾在兩個世代中間,既是傳統的被托付者,同時也是新時代的贊助者。
也難怪老一輩的語氣中總帶有一份被虧欠。在母親的眼裡,他們那一代是最刻苦的一群,「爺爺不疼、奶奶不愛」的,卻又打下了一個最豐衣足食的王朝,因此口氣中少不了酸意和傲慢。他們一方面苛求年輕世代償還那些積欠的債,一方面又盼求年輕人仰望的眼光。可想而知,當學運爆發後,四五年級生所遭逢的心靈創傷有多深。
諷刺的是,他們依舊付著孩子的學費、背著房貸,在社會中扮演著勞動者、供養者,但終究發現自己得不到任何崇拜。許多人逃避,把原由歸咎於政黨鬥爭,但逃不了外省人的原罪,尤其是那「代表」他們的政府成了眾矢之的,母親不只一次語重心長地問我:「我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無言以對,因為錯不在她,是時代如此。
務實的她永遠不明白,年輕人不再只乞求一個溫飽,也不願居住在「水晶宮」內。我們或許還不知道要的是什麼,但至少清楚自己不要「廉價的幸福」。也許我們愚昧相信,為了「公平正義」痛苦也可以是有益的。但無論我如何解釋,母親總是不懂。
她總會露出鄙夷的眼神,對理想主義嗤之以鼻;她總會複誦現實的難處,數落孩子們的天真;她總會抗拒,用爭吵掩飾不安,偶爾透露自己一生所奉行的圭臬,最後竟被看作一文不值的惆悵。而無關真假,對錯與否,這時間都在淘汰著這群人,用著最無情的方式。
某日,我與母親搭計程車到淡水辦事,遇上一名喋喋不休的司機,滔滔不絕的炫耀著自己如何一把年紀了還能輕鬆駕馭3C產品。「妳看,我一看到這個就知道它是詐騙。它還盜用我姪女的帳號,但被我看出來了。」只見他一邊說,一邊扶著方向盤,露出得意的神情。
母親聽了非但沒有怪他開車不專心,還與他一前一後的討論起詐騙簡訊來。我好奇的探頭一看,才發現兩人口中的「詐騙簡訊」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遊戲邀請」,當下啞然一笑,但看著兩人討論得起勁,各自陶醉在彼此的領悟力,也就不忍多言。
就讓他們開心一下又何妨?我頓時才明白大人們在這新時代裡走得有多迷惘。正如資深藝人在節目上坦誠自己收到「拯救莎莉」的遊戲簡訊,誤以為兄弟「莎莉」當真遭到綁架,逗得在電視機前的觀眾哈哈大笑,我卻只記得母親煞有其事的在一旁問我:「所以莎莉到底是誰?他真的沒事嗎?」
也許這個時代真的走得太快,快到上一代人已跟不上腳步。近來母親唱歌的時間也越來越少,難得才能聽得幾句。那天我在房裡,忽而聽到母親一時興起唱上了《紅豆詞》,心神一盪,趕緊豎起耳朵。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只聽母親悠揚的開場,熟練的一字一句吐著,沈穩的過了中部,接著歌曲急轉直上。一段「展不開眉頭 挨不明更漏」連唱三遍,調子一遍比一遍還要高,那可是母親的拿手絕活!但是獨獨那一天,要重複三遍的歌詞,到了第三遍竟是悄然無聲。
自此,母親就再也沒唱過《紅豆詞》了。
有時,與至親同住一個屋簷下,總是難以察覺時間的變化。就算她皺紋的刻印確實深了,但雕琢的緩慢,麻木了眼,會讓人有靜止的錯覺。直到一個皺眉、一個踉蹌、一個走音,才探聽出人老了,不復當年。
忽然記起十歲那年,有過一夜折騰。懞懂的我從睡夢中驚醒,背脊滿是冷汗,初覺目光所及都將有一日幻滅。我臣服於生命虛無,首次觸碰對死亡的恐懼。
我顫抖,垂倒在地,無以為靠。我奮力爬至母親床前,盯著她的胸膛起伏,依著道士的形象有樣學樣,探探鼻息、量量心跳,確認母親安然無恙,我才逐漸安心,也才慢慢跌回夢鄉。從那一夜起,我才開始學習珍惜。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四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UBC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經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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