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研究型大學,在人文學、基礎科學與教育學等領域皆為全國的先驅。該校注重學生的校園與社會參與,秉持「自由自治」、「誠正勤樸」的箴言治校,恪求該校學生以「古典風華,現代視野」的角度觀看世界,邁向未來。以上是筆者對於台師大的初步想像。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素有一個規定,即要求該校學生於學期中與期末,於線上系統填寫教師評鑑。根據評鑑網站所述,學生是否填寫教師評鑑將影響該生下學期的網路選課狀態。
這個制度貌似看起來很單純,學校希望藉此「鼓勵」學生積極填寫教師評鑑。然而,筆者仍認為該制度有許多值得一一釐清的盲點。首先,我們從最表層的行政程序與道德切入討論。
行政程序與道德的檢視
我國高中「公民與社會」課本中有一段專門介紹行政法的段落,其中提及許多行政層面的基本概念,而又以不當聯結禁止原則、比例原則以及法律保留原則與本例最為相關。不當聯結禁止原則指出行政機關對於受勢者的處分必須有所正當關聯的依據,否則不得為之。比例原則規定行政機關對受勢者做出行政處分,該處分應與受勢者之所作為呈現相應比例的對照關係,不得有過輕或過重的處分。法律保留原則清楚標誌行政機關對受勢者處分時不得抵觸法律,並且需法律為其處分之依據。
以本例而言,校方以評鑑與學生網路選課相互聯結,未填寫教師評鑑者於網路選課階段選不到課的比例增加,變相逼迫學生必須填寫教師評鑑。然而,教師評鑑與學生選課應為兩無直接相關的概念,如此連結應有可議之處。再者,學生並未填寫教師評鑑既為事實,校方卻對之處以無法正常選課的懲處。前者固然會影響校方對教師的表現考察,然後者更將影響學生最為基本的受教權利。試問兩者之間的比例是否失當?答案應該相當明顯。第三,校方對學生的處分依據為網路上的告知,而筆者截至目前並未見任何校務會議通過的決議以支撐校方的作為。僅由網路上的告知而未有事實的立法,或許也與行政機關應遵守的法律保留原則精神相悖。由此觀之,臺師大校方對於行政基本程序與道德的漠視不言而喻。
教師評鑑制度的哲學思考
教師評鑑,它是什麼?它透過什麼手段達成?它有什麼目的?其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係?教師評鑑制度的本質是什麼?它的手段、目的與本質之間的關係究竟為何?
教師評鑑為臺師大所設置的制度,顧名思義,在學期中與期末以網路形式詢問學生對教師的授課內容,教學方法以及是否於課堂中出現歧視性言詞等課堂性事物。教師評鑑為線上填寫,並有期間限制,不得補寫。教師評鑑制度旨在於改善教師之教學品質,對教師提出建議與修正,必要時得以再行處理。然而,從大學實際運作的經驗觀之,關於教師的升等,最大的因素為其研究成果,而非教學成果。學生對於教師的負面意見若達一定比例,理論上會在系務會議中討論,然而對教師之學術生涯並不會有重大影響。由此可建教師評鑑制度的影響層面誠然有限:手段激烈,但卻無法相同比例的反映於目的的達成。
此外,筆者以為有必要討論教師評鑑制度的本質。筆者認為教師評鑑制度應為校方透過學生評鑑,以學生為主體對教師進行考核的制度。評鑑結果應與研究成果共同納入該校對於教師之整體評鑑。教師評鑑制度、學生評分制度以及教師升等制度三者搭配,應可於學生、教師與校方之間達成互動與制衡的關係,就如同三權分立的西洋傳統政治理念般。然而,以臺師大及其他台灣的大學而言,學生對於教師並未掌有完整且有效的評鑑權。由此未能在以學生、教師與校方三者共構而成的大學中形成有效的權力制衡關係。又然而,這種討論已然涉及大學存在之意義, 一所大學究竟何以存在,大學的目標,大學的本質為何?這些最後再談。
長時段的史學思考,為什麼是臺師大?
年鑑史家布洛克曾指出「歷史學是一門時間中的人的科學」。談到這裡,讓我們暫時抽離現在,探討臺師大的過去,運用史家的技藝分析為何臺師大會發展為今日的局面。日治時期,日本台灣總督府於臺師大現址創立總督府高等學校,後改制為臺北高等學校。臺北高等學校專門招收台灣的日籍與台籍精英,作為進入帝國大學的先修,其中最為知名的台籍校友或為前總統李登輝。相較於拘謹保守的臺北帝國大學,臺北高校的校風顯得極為自由,學習風氣鼎盛,今日「自由自治」一箴言其實即為當時臺北高校的寫照。此外,臺北高校之科研成果亦十分傑出,與臺北帝國大學並立為台灣的學術領導重鎮。日治時期,臺北高校可說是台灣精英的匯集地之一。
1945年,日本離開台灣?1949年,四六事件爆發。四六事件為台灣戰後第一場大型學生運動所引發,該學生運動的核心價值為反對國民黨政府,並要求提高公費生待遇。該事件主要涉及臺師大(當時為師範學院)與臺大的學生,國民黨政府在事件。學生示威遊行後包圍師院與臺大的學生宿舍,時任臺大傅斯年校長求保護學生安全;然而時任師院校長謝東閔卻全力配合國民黨政府,指導軍隊如何進入宿舍, 並親自將學生送入軍事法庭。師院學生自治會主席周慎源亦在清鄉中喪命。後師院成立整風委員會,由劉真任主席,任內解聘多位於四六事件時力保學生的教授,從此校園戒嚴與白色恐怖開始。時下國人對於師範體系多為保守的概念、臺師大官僚風氣盛行等等的記憶所繫之處或許即為此1995年臺灣大學重啟四六事件調查,並對受難學生平反,然而受難最深的臺師大卻未見任何相關調查與紀念。一場整肅改變了兩所大學的命運,一者由拘謹走向開放?一者由進步退回保守。筆者就讀於臺師大,深深理解四六事件的遺緒依然在臺師大校園內時時發揮影響力。臺師大雖然已將蔣介石塑像自校門移開,四六事件的「凶手」劉真的胸像與語句依然充斥於臺師大的各個角落(如校訓「誠正勤樸」即出自其手)。一所學校如何正視過去的歷史,力行「校園轉型正義」,是衡量一所學校的重要指標。當校方大力呼喊世界頂尖、論文引用數量的同時,他們似乎忘記一所大學的偉大之處並不在於它的世界排名或學術評比,而在於其所堅持的立學價值。
冰山只有十分之一浮在海面上
我們已大略回顧了臺師大的歷史,讓我們回到現在,持續關注臺師大的現況。除了已經論述的教師評鑑與選課制度之外,延畢生學費調漲、宿舍瓦斯連續外漏等公安意外、校園轉型正義不彰、學生自治發展受阻(現任校長張國恩於校務會議裁示不准學生旁聽,學生會主席得列席但無發言權)、學生赴外交換書卷獎獎學金無預警取消、 圖書館工程延宕超過一學期......這些還只是去年9月至今約半年的爭議而已。事件表層之下的深層結構因素、臺師大之所以是現在局面的原因,經過上述的事件分析與歷史應證,應該不需筆者多言,讀者自能明白。
邪惡的平庸,平庸的邪惡
筆者於本文最初提到,該制度看似單純,實則為「單純的很邪惡」,或為「過於邪惡以至於視之為單純」。一個制度或現象之所以持續,固然可能具備有意識的起事者,然而其持續卻在於存在著一群缺乏思辨能力的下屬或後繼者。甚至有一天,起事者早已遠去,然而一群無法思考的人仍依照起事者的思維,如工廠機器般的標準化行事,無法從道德層面思辨其行為。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認為,大多數在納粹手下的工作者,不是缺乏慈悲,而是缺少「思考的能力」。政府機關中的諸多現象與習慣或許亦可與之比擬。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回到最初的核心命題:大學是什麼。筆者認為,大學存在的目的確實為學術,然而一所大學是由學生、教師與校方三者平等共構而成。三者之間應未有等級差別的關係,基於互相制衡與尊重的基礎上實踐大學精神。從教師評鑑與網路選課一例可以觀察冰山的十分之一,解決方法即徹底實施校園民主,實現自由自治的意義。相較於四六事件後劉真制定的「誠正勤樸」校訓,筆者更傾向於以臺北高校時期的「自由自治」做為臺師大的箴言──因為那是一個得以實踐,值得追求,而令人嚮往的目標。
(作者為臺師大歷史學系學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