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廣播節目「哲思台灣」最新一檔的題目很有意思,叫做「從中國哲學看Sandel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受訪人是淡江大學中文系博士生陳哲儒,他嘗試從許多方面提出東西、古今思想對話的可能。特別讓我豎起耳朵的是,主持人王子面在節目第三段的一串尖銳提問。要言之,他質問的是「孔子有可能來場思辨之旅嗎?」
上對下是「指導」,不是「討論」
2012年,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臺灣掀起一陣思辨旋風。除了應文化部之邀做了公開演講,他的著作《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以及《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至今都還佔據銷售榜的前段班。
先不論桑德爾對「正義」提供什麼解答,他在許多的文章與演講中,總是提到「民主論辯」的重要。他認為公民帶著理性,去思辨,去和其他人討論自己的正義觀,不只不會弱化人們的相互尊重,公共討論更可能在分歧的道德立場間提高對話的品質。至少,脫離互相叫囂而助長敵意的層次。
可是,在尊卑、長幼、綱常等所謂「儒家」觀念的影響下,「小孩子有耳無嘴」相信是許多人曾被教訓過,或也是自己拿來教訓別人的話。在這種文化氛圍裏,多的是上對下的「指導」,「討論」時常只徒具形式,這樣要談何理解,乃至於激盪共識呢?左耳進右耳出是常有的,被強迫收聽的一方不要壓抑過度動手打人就是萬幸了!
當然,這裡不是要說家長、老師、前輩深思熟慮過的見解都沒有價值,而是要思考,那深刻影響我們的儒家文化,究竟鼓不鼓勵對話?主持人王子面問的就是這個。在十二年國教總綱剛通過,決議以《論語》、《孟子》為主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繼續列入必修的今日,這個問題還可以強化成:教育制度要求學生們學習的經典,有沒有鼓勵對話的思想資源?
至聖先師也會講錯認錯,也會受人啟發?
在節目中,主持人引用桑德爾的話問到:「所謂『討論』,應該是有時予以挑戰駁斥,有時則是傾聽學習。那在《論語》裏,學生有沒有可能挑戰駁斥孔子,孔子有沒有可能傾聽學習學生?」各位在中學時代有讀過一些《論語》的讀者,你們的答案是什麼呢?我的答案是:不用談可不可能,事實上就是「有」。
孔子也會講錯,指出他錯誤的,有朝廷的官員,也有他的學生。六十多歲時孔子周遊到陳國,受到陳湣公以上賓之禮接待。在一次會談中,孔子為了維護舊主魯昭公的名聲,宣稱昭公懂得禮儀。可是會後一位陳國大夫隨即向孔子的學生巫馬期說:「孔子說過『君子不偏袒自己人』,可是魯昭公明明就違反禮制,孔子卻偏袒他!」後來巫馬期轉告孔子,即使身為有一定地位的上賓,孔子馬上說:「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不但承認自己犯錯,也以別人有所指正為幸運,因為這表示別人還沒把他當成故步自封的老頑固,自己也還有臻於理想的機會。[註1]
被學生糾錯的故事相當有名,成語「割雞焉用牛刀」就是出自這裡。孔子到了學生子游擔任縣長的武城,聽到弦歌之聲,莞爾笑說:「割雞焉用牛刀?」子游跟前述的陳國大夫一樣,引孔子說過的話回他,指出用音樂陶冶百姓,能夠引導人民更加懂得道理、容易服從政令。被打臉的孔子馬上承認自己的過錯,表示子游說得對,自己也不該用玩笑的方式評論政治。[註2] 孔子的表現,正符合他自己期許的「過則勿憚改」。
至聖先師不只會認錯,而且他也會向學生學習、受學生啟發。子夏請教《詩經》為什麼說美人穿上白色就顯得光彩奪目的故事就是一例。子夏在孔子類比繪畫來回答後,舉一反三的說「禮後乎?」,指出了禮儀是用來文飾質樸的情感,不是反客為主的變成壓抑真情的空洞形式。他的洞見讓孔子不經讚美:「啟發我的,是子夏啊!有人可以一起談詩了!」[註3] 那孔子會不會承認自己不如學生?會的!當子貢說自己不如能聞一知十的顏回,孔子也說「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表示自己的領悟力也比不上顏回。[註4]
「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高處不勝寒,能有善於文學的子夏與自己談詩,能有德行兼備的顏回一同為理想努力,才是人生樂事!教育英才,盼望他青出於藍,從這個角度,應該更能理解為什麼孔子在顏回離世時會哭之甚慟,大嘆「天喪予」了。
那麼,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該怎麼教?
在《論語》,還能找到更多支持對話或是容忍歧見的概念證據,比如「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攻乎異端,斯害也矣」等等。從孔子的自我期許與憂慮,更是可以看出他重視不斷的學習與反省,例如「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而學習一定要有對象,「三人行必有我師」、「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不透過對話、請教,自稱「我非生而知之者」、「若聖與仁,則吾豈敢」的孔子要怎麼學習呢?
將這些概念證據串連起來,可以寫成一篇學術論文,來說明孔子會如何面對桑德爾重視的「民主論辯」,只是論文的形式可能不那麼吸引人。[註5] 不過,從前述的故事,可以看到孔子這位老師、這位有淑世胸懷的哲學家是怎麼當的。他不會因為位居高位、不會因為身為師長就愛面子不認錯,就不對話,就認為自己一定對。他也懂得尊重、接納、欣賞。顯然,孔子是有可能來場思辨之旅的。
如此看來,《論語》裏有鼓勵對話的思想資源。那麼,作為必修,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該怎麼教呢?我想,不好把它當成往聖先賢無可違逆的教誨,而要讓它與我們關懷的問題對話,就想像孔子來到現代活過一遍。在對話的過程中,孔子也許會發現自己的不合時宜,這沒有關係,就讓我們跟他一起思索問題出在哪裡,從錯誤中學習;也許他發現自己的思想還能切中時弊,那很幸運,讓我們聽聽它可能怎麼幫助安頓個人生命與落實社會公義。
別忘了,比自稱無知的蘇格拉底更早,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他也不認為自己掌握了智慧。不過孔子接著說「扣其兩端而竭焉」,說自己是反覆推敲生命經驗的各個端倪,找尋當下適切的道理來回答疑問。[註6] 既然孔子是在動態的生命歷程中,熱切追尋智慧的人物,那在講授他的思想時,不也應該拋棄單純記誦的教法,加入思辨、申論的方式,讓他面對現代的問題生動地活一遍?(作者為臺灣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備註】
註1:為了方便敘事,這裡的情節與對白在不違背本事的前提下,我綜合了《論語》述而篇、衛靈公篇及《史記.孔子世家》的資料略作編寫。以下各篇故事,一樣經過改寫,並且依照筆者對孔子哲學的理解提出詮釋。
註2:出自《論語.陽貨》。
註3:出自《論語.八佾》。
註4:出自《論語.公冶長》。
註5:相關的討論請見筆者〈聽余英時院士談「人文修養」有感──儒家如何可以作民主的養分?〉。《獨立評論@天下》,2014年9月25 日。
註6:出自《論語.子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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