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是「佔中」,也超出了「學運」,「雨傘革命」只是一個畫面,真正貫穿整個運動的線索是黃絲帶。
快到屋苑門口,第一個動作,是摘下胸前的黃絲帶。我剛剛從添馬公園採訪回來,8月31日全國人大宣布關於香港特首候選人產生辦法,徹底否定民間呼籲的公民提名,「佔領中環」組織者即刻號召集會。現場有人分發黃色絲帶結。
我住的這個屋苑,2008年曾經接待時任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他來這裡跟一家三口交談十五分鐘,官方媒體稱之為「了解香港中產階級生活」。平常,屋苑鄰居間很少聊天,保持典型的「香港距離」。會所閱報室,聽不到有人論政。只有一次,今年八月中,「反佔中」團體發起遊行,一名中年婦女說要去參加,得到鄰座老者讚許。樓下保安也曾在我追問下,批評「佔中」組織發起的全民投票。我並不想用黃絲帶刺激鄰居們。
當晚觀察添馬集會,我的印象是:「佔中」不會在香港產生太大反響。兩個月前「七一」遊行,50萬人上街,訴求不一而足。三個月前,「六四」18萬人集會(警方稱十萬),但「831」佔中三子發起的集會,最多只有5000人到場。對香港人而言,不滿也許是普遍的,但具體到某個以身試法的行動,追隨者寡。三子自己都承認,到時預計有5000人,最大膽的設想是一萬人,會佔領街頭。
靠近添馬的時候,兩個講上海話的男子走在我前面。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其中一個似乎住在香港,給另一個介紹附近的政府總部、立法會建築。派黃絲帶的手伸過來,上海男人沒接,但身體撞了一下,絲帶掉在地上。我以為他們會徑直走開,住在香港的那個卻彎下腰,撿起絲帶,攥在手心。
集會上,「爭普選」陣營內部矛盾聽得真切:佔領遲遲沒有發動,學生按捺不住。「三子」之一陳健民講到,七月二日早上,學生在遮打道靜坐直至被警方拘捕,他和另一發起人戴耀廷就在附近一間麥當勞。戴想衝出去陪學生,陳說是自己抱住他,勸為大局著想:「我們承諾了這次不出去,要等佔中正式發動。」
我前排一個男生,聞言突然喊髒話:「丟————」。這晚,「佔中」發起者把學聯代表請上講台,不停誇獎年輕人如何走在革命最前線。
「佔中」最初構想,是四十歲以上的成年公民走出來。這一年齡設定,是希望整個行動予人溫和、理性、成熟的印象,參加者必須事先簽署聲明,知曉自己將為此承擔的法律責任。起初,「佔中」不歡迎熱血青年。
但是,年輕人一次又一次,以包圍 、靜坐等行動,把局勢推上險峰。而到人大落閘,「佔中」的參與人數,成為判斷民情、影響決策的關鍵。不知什麼時候開始, 「四十歲」這一年齡設定不見了。
當一方過於強勢,寸步不讓,另一方陣營中的激進聲音就會占上風。
「去到那一天!去到那一天!」戴耀廷在集會上高喊,但不說出到底是哪一天發動「佔中」。他的解釋是,如果現在宣布,馬上會被警方以「煽動非法行動」的罪名逮捕。「佔中」時間成了心照不宣的啞謎。有人揶揄說,簡直像武俠片裏「反清復明」口號一般,要烙在腳底板。9月23 日,我在尖沙咀廣東道突然看見一塊孤零零的橫幅:「10月1日中環見」。沒有署名。
這時候,街頭還看不到什麼人佩戴黃絲帶。「佔中」發起人提出,行動分為不同層級,佩戴黃絲帶,是代價最小的抗爭形式。
等不到「十一」,9月22日大學罷課。9月26日中學罷課。「學民思潮」發起人黃之鋒在中學門口分發黃絲帶的照片佔滿報紙。黃絲帶,成了「行動開始」的信號彈。
添馬公園,再次坐滿先行一步的學生。他們離開課堂,到這裡來聽大課————支持罷課的大學大專講師,來到公園義講,議題多關乎民主、民生 、抗命的法律後果。其他團體也加入進來,不滿待遇的工人,反對地產商肆意擴張的環保主義者,子女拘港權未獲解決的大陸移民、贊同以犧牲自我抗命的宗教團體。在此之前,法律界發起過黑衣靜默抗議,媒體人站出來捍衛言論自由⋯⋯諸多訴求令人看到,香港人的不滿源自實際生活,而非空洞理念。每一種不同訴求,到了添馬公園,都以黃絲帶的面目示人。
主台前,我看到背景板上「831」集會主題「抗命」二字,變換成「命運自主」── 講演者說,覆水難收,我們不能改變人大的決定,但人大也不能改變我們,這就是「命運自主」。
香港的「命」究竟是什麼? 歷史上, 香港似乎從來沒有做過命運的主人。清廷,英國人,日本人,共產黨,國民黨,當它是一個四通八達的碼頭,一個刀光劍影的舞台———— 生活在這裡的人,大多數時候卻是看客。
香港人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本土權力的捍衛 。但從「抗命」到「命運自主」,香港的本土意識,也許從未如此高調登台。2006年末我來到香港的時候,正趕上天星、皇后碼頭保衛戰,其後反高鐵、反雙非、反國教、反新界東北發展,一路抗拒大陸的各種影響。
戴維,香港大學中國文學專業學生,正聆聽一名講者介紹台灣民主化進程。他生於香港,三歲跟母親回大陸生活,十八歲再返香港。自稱受大陸文化影響多於香港,但是大陸人把他當香港人,香港朋友又稱他大陸人。曾到雲南義教,第一次見識貧富差距的荒謬。又到北京大學交流,發現圖書館資料不全,有時因為內容敏感,有時因為管理不善。學術研究怎可不自由不完備?微信朋友圈裏,他稱香港學生運動,是 「為了13億人的自由」。戴維一只耳朵上耳釘閃閃,這在香港很流行,大陸男生卻極少這樣打扮。
來自台灣的講者是張鐵志,他提到台灣民主化與本土化的並行。在一篇文章中,他曾經提醒:「本土化既是民主化的動力,也可能反過來吞噬了民主。」
兩天後,添馬公園草地上,遍地黃色倏忽不見,五星紅旗高揚。「命運自主」的布景板移走,換成「支持人大決定依法實現普選、慶祝國慶65週年嘉年華」 。一名全身紅色緊身衣的女子,在台上高歌「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 」。 一眨眼的功夫,添馬公園換了顏色,變了語言。
台下觀眾一色紅T恤寫著「香港廣西社團總會」。「你們不是學生吧?」兩個坐在一起的紅衫婆婆警惕看看我有沒有黃絲帶。我說想了解兩邊各有什麼訴求。婆婆急切問:「學生們怎麼說?」
「他們要自由要民主。」
「我告訴你,」她哼了一聲,「自由就是反黨!」
兩個紅衫婆婆都退休了。她們不是廣西人,但參加這個團體平時出去旅遊、吃飯有補貼。一個來香港40年了,另一個來了25年,當過紅衛兵。 她說「文革就是鬧的人沒有書讀,我們後來日子才不好過,你看他們現在罷課,不是跟文革一樣?」
「學生都是被人利用的!」另一個婆婆說,「六四」學生或許有理,現在中國大陸繁榮富強,完全沒有理由對抗。
「不好意思,學生那邊也說你們是被人利用的⋯⋯」
「怎麼會?我們有社會經驗,他們有嗎?」
愛國團體申請了添馬公園使用權, 學生沒有抵抗,安靜讓出草地,轉戰幾步之遙的立法會門前。兩個陣營集會者都使用立法會洗手間。如廁隊伍蜿蜒,人龍中黃絲帶紅T恤夾雜。彼此默默站立,沒有爭吵,也沒有交流。
公園入口窄路上兩陣營示威者相逢,互打橫幅、口角聲大些馬上被人拉開。「他們是新移民裡的假香港人,既然喜歡大陸那一套,幹嘛要移民呢?」一個繫黃絲帶的大學生說。
新移民中,也有綁黃絲帶的。王森在香港念了四年本科。同期來港的大陸學生大部份念金融專業,對「佔中」、「罷課」冷嘲熱諷。王森說自己是異類,志願到現場做講座速記員。關於韓國民主進程的講課讓她受益,但一名香港中學生稚嫩的聲音控訴大陸如何「強姦」香港,她一邊打字記錄,一邊「差點笑噴」。
王森愛香港,但將來不打算留在這裡。「我經常在網絡論壇跟香港本土派吵架,他們覺得只要你是大陸人就帶著『原罪』。」她承認這樣的聲音並非主流,但終歸令自己心情壓抑,仿若二等公民。紅衫人士在添馬開「嘉年華」那天,她特地戴上黃絲帶,以示道不同。後來她在見大陸朋友的時候一直戴著黃絲帶,「順便挑釁那些知識結構陳舊侷限又喜歡議論的人」。 黃絲帶,似乎讓她在愛香港、恨本土派之間找到一個足以驕傲的身份標籤。
那是罷課最後一天。離開沸騰的添馬公園,去附近金鐘站搭地鐵。站前有人發黃絲帶,警察過來推他後撤,讓開出口。當時我想,黃絲帶的影響力也許到此為止。集會之外,城中偶爾見到一兩次絲帶閃過,雖較罷課前多,也就是數百中有一。行至九龍一帶,越來越稀少。
當晚,罷課集會將近結束,17歲的中學生領袖黃之鋒突然宣布衝擊政府總部,佔領門前公民廣場。當一百多人爬過三米多高的鐵欄杆, 一切改變了。

子夜時分,我回到現場尋找戴維。 政總天橋下一陣騷動。一隊警察試圖穿過學生人牆。學生們舉高雙手,表示手無寸鐵。從遠處看,警服反光橫條在「手陣」中一閃一閃,好像海藻中的魚鱗。「手陣」忽然後撤,是警察施放胡椒噴霧,天橋上雨傘接踵飄落,幫助學生抵擋噴霧,傘很快濕了。
憑戴維發來的環境照片,我在政總與警察對峙的最前沿找到他。頭上綁起深黃色絲帶,上書「人民作主」。他說是前一晚衝擊禮賓府時,「旁邊有阿伯在發。」
白天講座結尾 ,戴維向講者提出他的困惑:「運動需要領袖嗎?」他曾跟著學聯衝擊禮賓府,到了現場卻嫌他們「不夠衝」,但是自己打頭陣也會不知所措。還來不及有什麼答案,重奪公民廣場的行動又開始了。
鐵欄杆背後的警察稍有動作,人群便騷動喧嘩。戴維對我講的最後一句是「舉高手啊,小心————」。後來我們走散了。
佔領公民廣場的第二天,去政總的路上,黃絲帶仍不多見 。臨到金鐘,地鐵車廂裏見到兩個女學生,書包肩帶上飄出黃色。我問:「去那裏嗎?」她們低頭看看四周,微笑點頭,給我手機上不斷收到前方同學的短訊,走哪個出口好,哪條路已經擁堵。Nicole在群裏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是:我沒換長褲,因為媽媽望住。
「昨晚衝公民廣場沒來,後悔死了。」另一個女生阿寶臉上坦然 ,沒有一絲害怕,「這個政府的政策,將來都是我們承受,怎麼能不出來。」
阿寶的父母開明些,跟她說只要不參加佔中罷課,支持一下是可以的。穿短褲的Nicole 說,每次跟父母討論普選,家裡就會吵一架。兩人都向父母謊稱結伴「唱K飲糖水」。
金鐘天橋上,警方封路,Nicole和阿寶毫不猶豫跟著人群舉高雙手大喊。問她們有沒有準備口罩、毛巾,卻是什麼都沒有 。我把自己從國內帶來、防PM2.5 霧霾的口罩留給她們。
我從平行小路繞到立法會門口。學生比罷課期間多好幾倍,還在不斷湧進來,據說超過五萬。戴維不再是「一個人戰鬥」,三個男生兩個女生同來,組成一個圓圈。談話間,有人拎著塑料袋穿行,問「哪位同學要蘋果、梨子或橙子?蘋果、梨子、橙子⋯⋯」 戴維要了一只橙子,「這裡什麼吃喝都不缺,我們自己也帶了些。」他說,跟在北京當律師的舅舅通過電話,舅舅勸他小心,「六四的時候,學運領袖都全身而退,要警惕領袖」。
一點多,我回到家裡,電視直播中,戴耀廷來到學生中間,突然宣布「提前佔中」。我愣住了:Nichol和阿寶在哪裏?她們本不是為了「佔中」而來,現在是去是留?
電視上沒有播出的,是現場學生吵起來,許多人離開。戴維短訊給我,說他決定留下。雖然「懷疑戴的動機」,但他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當晚什麼都沒有發生。「提前佔中」第二天早晨,我住的屋苑對面、理工大學宿舍樓掛出條幅:「爭取民主!」
下午,市民開始在街道上聚集。入夜,三子、學聯成員、泛民議員,82歲天主教榮休樞機陳日君都坐上政府總部前的主台。催淚彈擲下來,濃烈刺激的氣味,好像一大團芥末拍到。台上人相互挽臂,準備被抓。
一名記者跑過來:「金鐘人都散啦!沒人啦!」催淚彈還在落下。「第十枚!」前方有人報數。主台管理音響的公司撤走職員。
十枚催淚彈過後,金鐘警察一度停手。我走到障礙物前:人群分明又回來了!金鐘人潮洶湧,一片繁忙。有人嗆得流淚,有人往臉上噴水,有的組成人鏈運送物資。一名穿黑襯衣的男士,手捧兩隻嫩黃百合。「我想找黃色的花來表達心意,這個最漂亮。」
《海闊天空》唱起來。一對情侶站在高處親吻的照片傳開來。音樂,愛情,沈悶的香港人革命,終於有了一絲浪漫。香港人害羞保守,「七一」遊行人众,但喊口號聲音稀薄。催淚彈過後,人們竟親切起來。擦肩而過,不相識的男生揮動扇子,給汗流浹背的我降溫。
前面掌聲雷動,是飲用水和保鮮膜送到。還有市民從附近麥當勞買了一兜兜漢堡拎過來。忽然,人群中傳來:「便衣!抓便衣!」傳言有講普通話的便衣,在人群中打探消息,或尋機作亂。人群一時向前湧去。這個時候我本該鑽過去看個究竟,但竟本能地後退半步——在香港住了七年,我的廣東話足以交流,但大陸口音無處遁形。身為獨立記者,沒有政府機構頒發的採訪證,很可能被當成「便衣」。爭取民主的洶湧熱情之中,我不只一次觸到族群對立的灼熱。
路障重重,我走不回政府總部,只能繼續往灣仔方向前行。一個老婆婆大概步行太遠,嘴裡罵「佔麼中啊?」但是,反向而行、前往現場的人更多。 三十歲以下後生仔,浩浩蕩蕩大踏步。警車開過,他們時有咆哮:「可恥!」但無更多舉動。也有抱著整箱純淨水的示威者,在警車開過的時候,停下來安靜讓道。
社交媒體上謠言四起:解放軍出動坦克、動用衝鋒槍M16。曾聽人說,香港年輕人反感中央政府,因為他們只知道「六四」,而忽略了漫長的陸港歷史。但是,這一夜,催淚彈的使用,震醒了「六四」塵封的影像,或真實或誇張的碎片沖天而起,紛亂墜落。 這一夜,香港年輕人的記憶,重重鎖在了「六四」裏面。
可是,他們畢竟沒有經歷過「六四」,無畏寫在臉上。幾個男生結隊走向金鐘,發物資的指著他們的口罩說:「同學,口罩沒用了,催淚彈下來要用濕毛巾。」男生若無其事,晃了晃口罩說:「人家有M16啦,毛巾有什麼用。」若無其事迎向他臆想的機槍。
接近午夜,警方更加頻繁使用催淚彈,試圖急速清理現場。混亂之中,反而不分彼此。我一個在現場的朋友說,港人臨時組成的醫護小組,把她這個唯一講普通話的人圍在中間,還把自己的眼罩讓給她。
退下來的人群中,有人喊「去旺角!去銅鑼灣!」催淚彈一時驅散人群,卻把佔領行動逼向更多地點。
第二天一早,我在會所看報。眼前突然出現黃絲帶。一個女中學生,正在翻《南華早報》。我一直以為這個屋苑對黃絲帶免疫,現在,它就距離我一米多。
我走過去對女孩說,嘿,你真夠勇敢的,我一直覺得這裡的人比較保守。她一笑:「老人家們想法當然不同。」她就讀港島中西區名校,當天停課。媽媽帶她來讀報,看不同評論。媽媽說,自己的很多朋友昨晚都去了現場支援。
離開屋苑,走上天橋。原來黃絲帶已經逼到家門口,掛滿天橋扶手。
行人中,十裡有一,黃絲帶飄揚。 在人們胸口、手腕,姑娘們的髮帶上,婦女的扇柄上,男子的腰帶上。有時它們成群出現在穿校服的中學生中。街道路牌上、地鐵站名上,你的眼睛躲不開黃絲帶。旺角,我經過中國旅行社門口,這是一家專門辦理往返大陸證件的機構,走出來的人,竟也黃絲帶飄飄。
金店仍然開門,名錶店櫥窗沒有特別保護。地鐵運營仍然暢通,但站口擁擠。催淚彈之夜過後,抗議標語由「普選」陡然變得更具體:梁振英下台。「佔中三子」中的陳健民率先喊出這個要求,幾個小時後,旺角街頭隨處可見。
黃絲帶沒有統一材質和模樣了。一群學生在發黃色尼龍繩。我見到包禮物的黃綢紙,扎頭髮的黃色布條。一對夫婦懷抱8個月大的嬰兒,請志願者為細嫩的手腕纏上黃線。
「有黃絲帶嗎?」我身後響起一個聲音。1980年從上海移民來的徐太問一個物資流通站。「梁振英政府太衰了!」 昨夜政府使用催淚彈,令她憤怒之極,一早專門從新界馬鞍山趕來,觀禮「佔旺角」之餘購物,手臂挽著Mark Spencer紙袋。
我問她知不知道黃絲帶代表什麼?「我想就是叫梁下台吧。」她說。
「佔中」發起人陳健民告訴我,黃絲帶是「民間人權陣線」(香港一個關注民生政治的聯合平台)首先發起的,它不是佔中標誌。「我們覺得黃色象徵光明,『831』那天就借來用了。」
催淚彈射出的第二天,黃絲帶遍地開花。去問絲帶代表什麼,答案五花八門:反暴力、撐學生、真普選、佔中、梁振英下台、反貪廉潔⋯⋯一個學生說代表 「希望」。
也有人說:「捍衛我城」。旺角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公民黨議員毛孟靜喊:「香港人好嘢!香港人驕傲!我們不移民!」她的競選口號是「香港人優先」,呼籲限制大陸遊客入境。儘管她的一些文章反對族群歧視,但親大陸媒體仍視她為本土極端派。
正拍照,一名六十來歲的男子突然指著我對靜坐人群喊:「這是個大陸記者!」可能是他偷看到我的簡體字筆記 。我憋足力氣,用廣東話回敬:「你講麼也?」他忙擺手作罷。
旺角是藥店金店的天下,平日遊客如織。以小商品聞名的西洋菜街,整條街上只有三五個外國人閒逛。黃太的鋪頭經營皮具。「你看看,通街靜得都能踢足球了!」她自然反對佔領,生意清淡十分火大。中國大陸還宣布取消了「十一」黃金週訪港旅行團。這本該是黃太最賺錢的一周。
「出來的人就算幾十萬,香港一共七百多萬人呢!」 可是黃太的女兒,就是這幾十萬之一,書包上繫著三根黃絲帶。黃太跟我說話的時候,女兒有時突然抬起頭,用潮州話飛快反駁什麼,可能又不想我聽懂她對母親不敬。
黃太說,相信示威者不會衝擊這條街的攤檔,「但也不是不害怕。」女兒忽然換了廣東話說:「我不怕。」
外面要求梁振英下台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這種事情我不懂,」我問她是否支持現任特首,她這樣推脫。當我轉身離開,黃太卻招呼我回頭:「可是, 梁振英下台,誰做呢?」她茫然。
與黃絲帶對抗,有人發起「藍絲帶運動」,支持警方。香港朋友的Facebook上,見到有人把頭像換成一半黃一半藍的絲帶,意思是「我支持香港市民,也支持香港警察,只討厭霸權黨」。「霸權黨」,大多數人的理解指「地產霸權」。這些天在示威地點走來走去,我一共看到兩次黃藍交織的絲帶。
尖沙咀的佔領行動最晚發生。大陸遊客光顧最多的海港城門前,連夜支起救護站。 醫護學校學生、新界大埔來的外科醫生,從不同社交媒體看到這裡需要人手,自發趕來。 黃醫生說,在這裡守了大半天,常有大陸客過來,不過不是問集會,而是問路,還有人以為這裡是換禮品券的。
除了裝束、口音,辨認大陸遊客的標記還有:行李箱跟身,不停用手機拍照。他們大多在一定距離之外,遠遠觀看街道上的集會。好奇之中,帶有少許畏懼。
集會發言人用廣東話、英語宣講行動理念,最後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解釋。一個周身名牌的年輕女子和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各推一只行李箱,走出商場,停下來觀望。我問他們是否聽懂,年輕女子驚慌擺手:「不知道不知道」。男子則大聲說:「吃飽飯撐的!」
一對夫婦帶著六、七歲的孩子也在看。當我上前說明是記者,妻子竟叫丈夫帶著孩子「快跑」,自己邊緩步撤退邊回答我。她說「誰都有表達的自由」,但香港是個旅遊城市,「形象很重要」。當她講完兩句話的時候,已經距離我五米開外。
「這不是佔中,這是雨傘革命」,人群中打出這樣的標語。講演者說,現在的行動,超出了「佔領中環」,超出了「學生運動」,變成更廣泛人群參與的行動。實際上「雨傘革命」也只是充滿象徵意味的畫面,真正貫穿整個運動的線索是黃絲帶。
「到什麼時候結束呢?」我問。抱著物資來現場的中學生,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佔中發起人說,十月二號結束,你們同意嗎?」「當然不!現在都是自發的了,不會聽他們講什麼時候回家」。「如果真普選一時無法實現,那要達到什麼目的呢?」中學生相互看了幾秒鐘,有一個終於說:「梁振英下台。」
黃絲帶遍地開花,場面也變得難以收拾。除了市民,比「佔中」或「學聯」更激進的團體也不肯罷休。左翼組織「社會主義行動」新印製的傳單中寫道:「無論是學生還是和平佔中還是任何政黨,沒有一個團體應該壟斷運動。任何重大決定(包括應否解散)應該通過民主機制決定,有必要時投票決定。」這個組織呼籲人們拒絕繳稅以示抵抗。
人大「落閘」時只是稀疏可見的黃絲帶,一個月內流行開來,「87顆催淚彈」過後爆滿全港。它聚集了香港人對強勢暴力的本能反感,也吸收了這些年來所有的不開心,漸漸清晰成一個反抗的姿勢。中央政府也許不能滿足運動領袖們的條件,但將不得不採取化解彌漫全港、沖天怨怒的措施,唯其如此,也才能為民主化裹挾的激進本土化降溫。
幾個志願者聚攏在廣東道上,裁剪黃絲帶。56歲的阿珍是四川人,十年前來到香港。丈夫做保安,自己在酒店當清潔工。她放工經過,就坐下來幫手。她猜黃絲帶代表「民不聊生」。「我來的這十年,租金、物價飛漲,中產變底層,我們這樣的底層就更差。」
她用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鼓勵推行李箱的內地遊客過來拿黃絲帶。「不過,記得過大陸海關的時候摘下來,」她警告遊客,「不然你就麻煩了。」(作者為獨立記者,自由撰稿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9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