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如火如荼進行,幾個星期前一位台北市長候選人到南機場拜票、聽取建言,因為與里長之間關於南機場夜市瓦斯桶的對話,發生些誤會,該對話的影片也在網路上瘋傳。

我在南機場的對面住了27年了,從小到大南機場就是我們三餐加點心消夜的據點。不過,對我們而言,南機場代表的不只是覓食,更有著南機場居民的生活實況,如果過世17個年頭的外婆還健在,她的一生或許是許許多多南機場人的剪影。

外婆家在南機場牌坊那一條,水果店的對面,南機場公寓的建築,是龐大的集合式住宅,棟棟相連,樓梯從中間螺旋而上,因此公寓的中心是中空的,一出家門踩在階梯上,便可將左鄰右舍的門面和樓下的行人小販一覽無遺。在一間約莫10坪大的房子裡,曾經擁擠的塞著媽媽三姐弟的學生時代以及外婆的兜售人生。

外婆是做生意的,每天傍晚她會用一塊布紮一整包的雜貨,口紅、香水、腮紅、眼影、耳環、髮飾,和許多生活用品,到龍山寺一帶兜售。那是龍山寺的香火還沒有觀光客的共襄盛舉、緊鄰龍山寺的每一個角落都透著特種行業昏黃微光的時代,這些女孩家的商品就是賣給這些小姐們的,因為小姐們在晚上上班,所以外婆也在晚上工作,形單影隻的扛著超出負荷的行囊,穿梭在隨時可能被抓入黑暗之中的巷弄裡,日夜顛倒的生活和口渴就喝路邊冰水的習慣,讓外婆的身體壞的很快,即使不用再持家之後,她仍需一整天鮮少起身的睡眠時間,並且和各種慢性疾病搏鬥;孩子們成家立業後,她仍繼續住在南機場的小空間裡,因為一個人住,習慣了,大房子、好房子怪空虛,重要的是,兒子、女兒和孫女都在附近,與孫女的如膠似漆更是南機場的小房子裡最重要的一盞燭光。

放學後若不回家,就是往外婆家跑,外婆牽著腳踏車,我跟著一步步慢慢走,停好車,常看見幾隻老鼠在公寓間的長廊疾走而過,吃完外婆在樓下自助餐買回的中飯,陪外婆看那時流行的鄉土劇一點檔,或者聽張清芳唱歌,張清芳清澈的嗓音穿透公寓中空的樓梯井,有些鄰居會半開著家門午寐,這是南機場的午後,早餐場的店家歇息了,點心場、晚餐場的攤位還沒出門,只有安詳的鼾聲與柔軟的歌聲,細微的飄散在午後陽光曬暖的空氣間。

年紀漸長,半天課的日子越來越少,外婆的身體也日漸衰弱,有一天,外婆走了,在一個任誰都覺得早逝的年紀,在這十坪的小公寓中、打臘泛光的木頭椅上,瓦斯爐還放著一鍋喝一半的中藥湯。

那時候的南機場夜市,除了食物,最吸引小孩子們的,是兩家打彈珠店,最傳統、用一支尺撥彈珠的那種,通常會拿到安慰獎,透明包裝的橘色星星棒棒糖一支,稍稍好一點的,一瓶津津蘆筍汁,這樣的彈珠店已經消失好久,不只在南機場,而是全臺北,前一年才在饒河夜市又再現蹤跡,還興奮的玩了兩局。另外還有一攤撈魚的,從來搞不懂用紙魚網要怎麼撈到魚,總是賴皮的吵著要用布製魚網,撈到了驚奇不已,但總是放生回魚池,只有一次死纏爛打,終於鬧的爸媽允許帶兩隻回家養,魚優游了幾個月,終究翻肚禁止的漂在魚缸,撈魚的攤位這幾年回來了,但撈魚的回憶卻已漸漸模糊,彷彿越游越遠的金魚,視線裡只隱隱約約還看見鮮紅色的尾鰭一角。

對在地人來說,不太會注意到南機場的樣貌何時開始改變,只是有一天晚上,不過是幫吃素的媽媽買一份臭豆腐,卻要排個半小時,才驚覺有什麼不對勁。臭豆腐對面的冰店也不知是從哪個夏天開始,變得一位難求,其實小時候不會吃這種有店面、有香香軟軟的芋泥,和白白甜甜煉乳的店,吃的是現在仍屹立不搖,兩家最傳統的刨冰攤,有好幾罐紅蓋透明身的彩色果醬、隨性淋上幾匙糖水的那一種。在地人會吃的老店,即使換了新招牌,仍舊是觀光客以外許許多多熟悉的口味,不一定講得出美食節目的口感,也不希望它大紅大紫變得人山人海,只是一種緬懷童年與家鄉的口味。

對於外地人而言,南機場是夜市,但對在地人來說,除了食物,南機場更是公寓,也就是公車站「南機場公寓」這一站的「南機場公寓」,公寓分為三期,夜市這一排是第一期,在六零年代為了安置自河濱上岸來台的人們而興建的建築,中空的旋轉樓梯是當時最時髦、最新穎的建築工法,公寓落成,成了政治人物引以為豪的政績,電影搶拍的場景,和國外觀摩的對象,當我讀到這些歷史時內心震驚不已,因為在我有印象時,南機場公寓早已是貧民區的象徵,難以與時髦、新穎這樣的詞彙做任何一點連接,最特殊的飛天迴旋梯早隱沒在層層疊疊的鐵皮違章之間,勉強從招牌與鐵皮間的一點空隙看見白色高柱子的影子,中間通風的長廊只是老鼠競逐的跑道,與停放小吃攤車、擺放瓦斯桶、塞幾輛破舊生鏽自行車,還有修鞋子的老師父安生立命之處。

連勝文聽不懂里長說的瓦斯桶,或許很好笑,但其實又有那位候選人真的聽得懂南機場的低吟?這裡所指的是每一代、每一次的候選人們,無論從市長到民代。與連勝文對話的里長已經在南機場深耕很久,這幾年從紙風車的恐龍展、大鯨魚,到南機場的市圖借還書站、孩童老人關懷,與咖啡店,再到捷運萬大線的出口終於拉到南機場的忠義國小,也都是他的身影,相較挾著龐大資源的政府,以及未來的市長,過了選舉,誰還記得曾經對這一塊區域的許諾?從最核心的龍山寺到中正萬華交界的南機場,這裡像臺北地圖上的一塊補丁,破損,縫合,脫線,再縫合,髒髒舊舊,零零落落的一塊補丁。我想,不是連勝文聽不懂瓦斯桶,或許是整座城市與整座島都聽不懂,人人稱羨的臺北,最不「天龍」的一群人,委屈的沉默,咬牙的忍受。

來來去去走了好幾回這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買床罩組、涼蓆、竹子小板凳的老店即使門可羅雀,卻已屹立數十載;購入第一張卡帶、第一台隨身聽,和大富翁的玩具影音店,早已歇業租給現在夜市裡唯一的咖啡店,修鞋、修手錶的老師父仍數十年如一日的為鄉親們服務,藏在只有居民才知道的一隅,全神貫注的治癒每一支錶,每一雙鞋,賣大大小小生活用品的小店,仍照顧著我每一次離開這座城市所需帶走的行囊。牌坊進去的這一條夜市主巷弄近期取了一個優雅的名字,「易牙巷」,終於擺了好幾個垃圾桶,也有許多店家提供了友善廁所,進步的是觀光,改變的是夜市,多的是觀光客,少的是正視南機場問題的眼光;公寓的門面依舊凋零,公寓裡的人們依舊過著原來的生活,有許多人願意加入去爭取、去改變的行列,但也有更多握著大把資源的人們,對這好像不應該出現在天龍國、好像太羞愧的地方,就這樣用一塊布蓋上去視而不見,每一次去南機場工作站還書,會遇上一些來這兒吃飯、念書、寫作業的孩子,他們開心的嘻鬧著,專注的用功著,好像在這一間小屋裡點亮了南機場許許多多的盼望,但點亮這些燭火的是每一位在地人,孩子們願意嘗試、父母們願意託付、志工們願意貢獻,里長願意奔波,這些開始起飛的夢想,與市政府無關,與市長無關,更與市長候選人無關,那是每一位南機場人自力更生的剪影,就像我操勞一生,一手扶養三個孩子長大,卻等不到幸福晚年的外婆一樣。(作者為法律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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