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投書】乖乖保佑了整個科技業,誰來保佑生產乖乖的人?

綠色乖乖是科技島心照不宣的護身符。但製造乖乖的人,背後是否有人庇護? 綠色乖乖是科技島心照不宣的護身符。但製造乖乖的人,背後是否有人庇護? 圖片來源:shihwy1@flickr, CC BY-NC-SA 2.0

台灣的晶圓廠和伺服器機房裡,常有一包綠色乖乖鎮守在機器旁,保佑科技業「乖乖」運轉、絕不當機。這個獨特的當代民俗,對台灣人而言早已無需多言,是科技島心照不宣的護身符。然而,這獨特的文化現象背後,是 1968 年設立的乖乖中壢廠,以及在那裡默默奉獻數十年的基層勞工。他們當中超過 3 分之 1 的人年資已逾 30 年,實領薪資卻常年貼著法定基本工資邊緣。今年 10 月 2 日清晨 5 點,他們發動了乖乖創廠 57 年來的第一次罷工。長年保佑整個科技業的人,背後卻無人庇護。

零食大廠易手後,最有利的竟是賣土地賺大錢

罷工的導火線,得從乖乖這座老牌食品廠的股權轉移談起。2018 年,乖乖爆發家族內鬨,大股東廖清輝不滿弟弟廖明輝支持非家族股東以「乖乖總裁」名義參選金門縣議員,遂召集臨時股東會奪回經營權;然而,在企業連年虧損的壓力下,乖乖最終於 2019 年易主,由三地集團鍾嘉村入主成為最大股東。

三地集團以自辦市地重劃起家,據《鏡週刊》報導,他的代表作──高雄第 41 期重劃區,土地價值在 10 年間暴漲數倍。對深諳資本操作的地產投資者而言,乖乖首先是一塊極具開發價值的工業土地,其次才是一個乘載國民記憶的零食品牌。

這塊土地在 AI 浪潮中找到了買家。今年 7 月 30 日,正積極擴充先進封測產能的半導體巨頭日月光,以約 56.72 億元買下乖乖在台灣唯一的生產基地中壢廠。這筆買地代價的鉅款僅佔日月光今年資本支出(法人估計約 105 億美元)的 1.7%,但對乖乖工人們來說,卻是他們投注大半人生的勞動現場。

直到新聞曝光,工會才錯愕得知廠房已被變賣;更嚴峻的是,西側廠房僅獲回租半年,而資方承諾的新竹新廠,至今仍是一片荒蕪空地。歷史在此呈現出最尖銳的諷刺:工人親手做的乖乖,天天在機台旁保佑科技產線順暢;而他們賴以生存的工廠土地,卻可能要被拿去擴充半導體的封測產能。

老闆賣地賺數十億,員工收入卻只比基本工資高一點

面對這筆「出賣工廠與工人」的交易,工會提出的要求只有 3 項:實質調薪 1萬元;無法隨廠遷移者,補償不低於「年資一年補一個月」;並將所有承諾落實於白紙黑字。然而,目前資方只願調薪 5%,工會直指這不過是讓部分基層員工的薪資接近明年的最低基本工資。工會理事長劉能宏感嘆,許多在生產線上工作了 40 年的老員工,薪資竟只比最低工資多出幾百元。

在龐大的土地交易金額面前,工會的訴求顯得極其微小。試著用最寬鬆的假設計算:就算全體員工離職、平均年資 30 年、月薪 3 萬新台幣,一年的調薪加上補償金,總額約 1 億 6,100 萬新台幣,只佔售地收益的 2.8%。

這正是「台灣病」最赤裸的寫照。去年 11 月,《經濟學人》指出台灣長期以偏低的實質匯率維持出口競爭力,代價是壓抑了國內實質薪資與內需繁榮;韓國《首爾經濟》隨後引述該論點,直言這是一種「以半導體為單一引擎」的畸形增長──少數高科技尖端產業飛升,廣大的傳統產業與從業人員卻深陷停滯,造就了嚴重的所得兩極化。

主計總處預估今年經濟成長率達 11.05%,創下 39 年來新高。前 7 個月的實質經常性薪資卻只年增 1.12%。「經濟繁榮」推高了地價與物價,卻推不高台灣勞工的實質薪資,更遑論那些長年被按在基本工資邊緣掙扎的乖乖工人。

然而,若將乖乖工會的抗爭單純解讀為「要錢」,無疑曲解了勞工的核心關切:工作權。工會理事長明確指出,抗爭訴求包括「兩年後的遷廠保障」,以及讓老員工保留在生活圈內工作的可能。資方針對廠址的說法反覆無常,從 9 月初聲稱遷往新竹、中旬改口未定,到月底又轉稱「距舊廠不超過 20 公里」,懸而未決的承諾讓勞工惶惶不可終日,自然難以接受空洞的口頭安撫。保障勞工的永續工作權,本質上就是守護乖乖的文化主體性與社會歷史記憶。綠色乖乖之所以具備神力,正是因為它凝聚了無數台灣人的世代記憶,是在這片土地的生產線上真實勞動生產的象徵。一個建立在剝削與犧牲生產者之上的「護身符」,究竟還能保佑誰?還能有魔法力嗎?

關心台灣 AI 發展的人,也必須關心這場罷工

1516 年,湯瑪斯·摩爾在《烏托邦》中寫下「羊吃人」。他描述的是英格蘭地主為牟取羊毛厚利而圈地逐農。300 多年後,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談「所謂原始積累」時指出,正是這些失去土地的人,成了工業革命工廠裡的第一批工人。換言之,工業革命的興起,是先以土地的圈佔和農民的流離失所為代價。

如今,當全球經濟論壇宣告以 AI 為核心的「第四次工業革命」降臨,乖乖工人的遭遇再度揭示了殘酷的現實,這場革命同樣需要土地。先進晶片需要封測廠,封測廠需要工業腹地,而這些土地上,原本就站著生活與此的勞動者。今日的工人雖不曾擁有工廠的土地所有權,但他們投入數十年青春的勞動場所與在地生活網絡,卻在資本重構中被連根拔起。嶄新的生產力帶來了驚人的土地資本溢價,土地的擁有者與投資者坐享暴利,而繁榮的代價則由在這塊土地上的勞動者承擔。

這正是為何關心台灣半導體與全球 AI 崛起的人,都應該關心這場罷工。台灣向世界輸出最尖端的晶片,但在島嶼內部,支撐起神話榮景的代價,正轉嫁到基層工人的肩頭。

歷史的修辭往往傾向只為勝者與繁榮立傳。歷史學家湯普森(E. P. Thompson)在撰寫《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時,誓言將工業革命中被淘汰的織襪工、手搖織布工和盧德運動者,從後世的輕蔑中拯救出來。盧德運動者至今仍常被記成「反對機器的人」,但他們爭的其實是生存、勞動與尊嚴。今天的乖乖工人同樣不反對半導體產業,他們甚至在日日的勞動中親手為科技業編織守護符。他們所抗爭的,僅僅是在這場時代的繁榮中,爭取一個有尊嚴、受保障的立足之地。

誰來保佑生產乖乖的人?清晨 5 點在工廠集結的工人們,已經用這場無限期罷工給出了答案:自己的未來,不寄託於神仙皇帝,只能靠團結抗爭奪回。而在 AI 浪潮的眩目光環下,無數同樣領受薪水、在高物價夾縫中難覓位置的我們,最能深切體會這份被時代輾壓的焦慮,也最有理由與他們站在一起。

(作者為清華大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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