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你今天準備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出發之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打開手機或電腦上的數位地圖,鍵入目的地,開始搜尋。這已經成了幾乎每個人的直覺反應。
導航逐漸成為現代人移動時不可或缺的工具。但是如果有一天網路無法連線,失去導航輔助的我們還認得路嗎?當導航指向一條你認為錯誤的路線時,你會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選擇跟隨螢幕上的箭頭?
從查詢路線、尋找目的地,到即時掌握交通狀況,科技讓「找路」這件原本需要依靠記憶、判斷與經驗的事情變得簡單許多。我們不必再記住街道名稱,不必辨認地標,也不必在陌生的街區裡反覆確認方向,只要輸入目的地,螢幕便會告訴我們下一個路口該往哪裡走。
科技替我們省下了時間,也替我們減少了迷路的可能。但當我們越來越習慣讓科技告訴我們「往哪裡走」,是否也正在逐漸失去自己辨認方向的能力?久而久之,我們究竟是在變得更會認路,還是只是更會使用導航?究竟是人類馴化了科技,還是科技正在重新塑造我們的認知?
數位化時代的開始與挑戰
Google Maps 台灣版於 2007 年 10 月正式推出,開啟台灣人移動經驗的數位化年代。在還沒有數位地圖的年代,依靠紙本地圖、拉下車窗向在地居民問路來獲得路線,都是當時再日常不過的找路方式。這些方法或許不如今天的導航精準、快速,卻也讓「問路」成為一種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陌生人之間因為一句「請問這裡怎麼走?」而產生短暫的互動,原本只是為了抵達目的地的行為,也意外成為建立人際連結的契機。
然而,當數位地圖逐漸取代紙本地圖與問路經驗,「找路」也從一件需要觀察、記憶與互動的事情,變成一個輸入目的地便能獲得答案的過程。這樣的改變對於伴隨網路與數位科技成長的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s)而言,或許更加自然,習慣透過網路作為傳播工具,也連帶的影響他們的思維模式,沉浸在數位科技文化的潮流下,將資訊搜尋、記憶與判斷交由數位工具處理,對於空間資訊的理解與記憶方式逐漸不同於過去世代的資訊處理方式。

當媒介開始替我們記憶
然而當使用者一味地依賴媒介,是否也無形之中影響了使用者大腦的資訊處理過程?康德認為「在知識和經驗的過程中,人類運用某種產製性的想像形式,以便將對事物分類。」換言之,我們所累積的認知結構(基模)對於對接收新資訊是有引導作用。
從 Wyer、Srull 提出的資訊處理模式(information processing theory)觀點分析,人類並非被動接收外在訊息,而是透過不同的儲存單位與處理單位,對輸入資訊進行編碼、組織、推論與提取。外在訊息進入認知系統後,會與個體既有的知識結構產生連結,並透過資訊的處理與儲存形成對事物的理解。因此,資訊是否能被有效處理與記憶,並不只取決於訊息本身,也與個體既有的認知結構及其處理方式有關。
結合上述討論,過去我們在找路時,必須自己記住街道名稱、辨認建築物,甚至將「在便利商店左轉、經過公園後再右轉」這些零散的資訊,慢慢與過去的經驗連結起來,形成對一個地方的認知,現在,只要將目的地輸入數位地圖,路線、方向甚至轉彎時機都已經被整理成一個個清楚的指示。我們需要做的,似乎只剩下「照著走」。當數位地圖替我們處理了原本需要自行注意、記憶與判斷的資訊,這些沿途的街道、地標與方位,還有多少機會真正進入我們的長期記憶?如果我們不再需要主動記住一條路,又要靠什麼建立屬於自己的空間基模?
在 Michael Bond《大腦如何辨識方向》 一書也提到,「研究學者涅金.米納伊對倫敦人腦中地圖的研究,那些使用 GPS 裝置的人所畫出的地圖特別零碎,因為他們不明白各個鄰里社區之間的地域關係。GPS 改變了方向感奇差者的一生,但也似乎讓其他人比過去更不擅長導航。」現代人利用科技來建立空間基模,也讓認知中的空間記憶變得碎片化。

異化社會下的集體疏離
此外,導航不只改變我們記憶空間的方式,也改變我們觀看空間的方式,在社會學中,馬克思提出的「異化」是指本應由人類創造並服務於人類的工具、制度或社會結構,反過來成為支配、疏離人類的異己力量。
當代媒介不只是資訊傳遞的管道,也逐漸成為個體與外在環境之間的重要中介。透過數位地圖便能獲得即時且精確的路徑雖提高了效率,卻也可能讓個體更加習慣將環境理解與問題解決交由媒介完成,造成人類空間感知性以及主體性的異化,導航剝奪人類的「未知感」,我們不再關心周邊景色色彩、不在乎地形輪廓,這樣的冷漠讓我們不再去主動累積經驗與空間記憶。
世界不再由社區、鄰里或故事組成,而是被簡化為數據。我們將人/車視為障礙物,主動去躲避、閃避「障礙物」,導航上紅色的擁擠路段僅是阻礙前進的「交通數據」,而非真實的「人」,此異化現象強化了既存的社會疏離。
導航精準指引了方向,卻也悄悄劃分了我們與真實世界的鴻溝,我們靠著螢幕避開了迷路的風險,卻也在私密泡沫裡養成了認知吝嗇者(Cognitive Miser)。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我們應不應該使用導航」,而是「在使用導航後,是否有主動去思考、記憶」,媒介可以成為延伸人類認知能力的工具,卻不應成為取代思考的代替品。當科技開始介入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如何在享受媒介便利的同時保有認知自主性,或許才是數位時代更值得我們面對的問題。
(作者為世新廣電系大四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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