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17 日上午 11 點，我準時坐在電腦前，滑鼠點下座位，輸入驗證碼，畫面轉了許久之後，出現「售完」兩個字。aespa台灣演唱會的票，就這樣不見了。
然而，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售完。臉書、Dcard、Threads……社群平台上的轉售貼文，比官方售票網站還要搶手。
打開臉書的票券交流社團，不到十幾分鐘，「aespa 台北大巨蛋演唱會門票轉讓，8/11，B1 看台，原價 6880 加價 4500，有需要再說，你自己決定，賣不掉我自己去……想殺價不行」之類的貼文便層出不窮。一開始總有人抵制、謾罵，但過了幾個小時，或是演唱會日期漸近，貼文會一則則消失，形成某種「已完成交易」的默契。
這樣的場景，並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幾年，只要台灣有演唱會、音樂祭，同樣的劇本幾乎都會準時上演：周杰倫、BLACKPINK 等大牌歌手與團體，只要一張票變得稀缺，就會有人在你我都曾加入過的社團裡，把價格標上原價的 2 倍、3 倍甚至更高。我們稱這件事叫「黃牛」。
其實幾年前，周杰倫台灣巡演的黃牛現象就曾鬧得沸沸揚揚。有人在臉書票券社團曬出一整疊米津玄師演唱會的票，原價 3,000 元，開價 18,000，並寫下「已經回本了，燒掉也不會用原價賣」之類的話。那張照片在 PTT 上被大量轉傳，引發熱議：有人罵「沒品」，有人問「怎麼能買到幾百張、後台是不是很硬」，也有人說「這就是市場機制」。我當時以為那只是個例，是少數特別囂張的人。直到自己親身搶不到 aespa 的票，我才明白，這從來就不是個案，而是一整套持續運作的體系。
當黃牛說「我也是付出了很多」
要理解這套體系，最值得深究的地方，不是黃牛有多猖獗，而是他們大多真心不認為自己在做壞事。翻閱 Threads 與臉書社團裡黃牛的留言，可以整理出幾種反覆出現的自我說法：「我也是從官方管道買的，多收一點代購費而已，人家也是花時間排隊的」、「主辦方票價訂太低，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想買的人自己要買，沒人逼他，市場機制，有供就有求」、「搶不到票是運氣問題，我比你早、比你快，憑什麼不能賣貴一點？」這些話看似荒謬，但其中的「真實成分」很高，至少說話的人自己是相信的。
心理學家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道德脫離」（moral disengagement）的概念，當一個人所處的環境提供了足夠的敘事支撐，他便能在不改變自身道德感的情況下，做出外人眼中不道德的事。黃牛不需要說服自己「我是壞人但還是要做」，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這不算壞事」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往往是由周圍的人替他們說出口的。
平台不只是市場，也是觀眾席
而這些理由之所以能夠成立、甚至被強化，跟黃牛聚集的場域脫不了關係。票券交流社團，正是其中之一。臉書長期是台灣使用率最高的社群平台之一，封閉社團的設計讓資訊在特定群體內流通，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市場。但社團的功能不只是媒合買賣，更提供了「觀眾」這個關鍵角色。當黃牛在社團裡公開貼文，底下便會出現詢價、留言等一連串互動，構成一場小型的社會認可儀式。就算有人開罵，罵聲也是一種關注，而關注同樣是刷存在感的一環。那些寫下「燒掉也不賣、我寧願自己看也不賣你」的人，其實不是在進行一場交易，而是對著一群觀眾表演，我有、你沒有，而且我不在乎你。
這種炫耀行為，也說明了「稀缺感」是可以被演出來的。透過刻意控制資訊、時間或供給，創造出「物以稀為貴」的感知，不僅能大幅提升價值感與吸引力，還能巧妙觸發群眾的錯失恐懼（FOMO）。票越搶手，黃牛手上的票就越像一種身份象徵，他賣的不只是入場資格，更是在強調自己比別人更懂得在規則的縫隙裡取利。
面對這樣的現象，法律不是沒有動作。2023 年 6 月上路的《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修正案，就針對演唱會票券的加價轉售訂立了相對應的罰則。但修法之後，黃牛並未消失，而是轉移陣地：從公開貼文改為私訊，從明碼標價改為「有意者請私訊」。法律改變了平台上黃牛行為的形式，卻沒有真正撼動黃牛整體的心理結構，而那套心理結構，恰恰是靠著我們這些觀眾與潛在買家一起撐起來的。
每則「轉售」貼文，都在引誘你的渴望
我沒有搶到 aespa 的票，也不打算買黃牛票，不是因為我比誰更有道德，而是因為我不願意讓那場「稀缺表演」繼續得到觀眾。但我必須承認，那天在社團裡滑著一則則讓票貼文時，我確實有那麼幾秒鐘，也想私訊問一句：可以便宜一點嗎？
那個念頭很快就被喜歡的心情蓋過。但它讓我看清一件事，黃牛之所以能夠成立，不只是因為有人願意賣，更是因為我們每個人，在某個特定的時刻、面對某種特定的渴望，都有可能成為那個願意買的人。
根據相關調查，購買過黃牛票的消費者中，有超過 6 成表示願意「再次購買」。這個數字不是在控訴這群人，而是在描述一個更貼近現實的現象：當一個人透過黃牛票成功進場、看完一場夢寐以求的演唱會，那次「成功的消費經驗」往往會覆蓋掉當初的道德不適，成為下一次購買的心理依據。
所以與其問「黃牛為什麼可以這麼囂張」，或許更值得問的是，如果連我這個沒買票、只是滑過一則則貼文的人，都曾動搖過那麼一絲的念頭，那麼真正讓黃牛得以存在的，究竟是少數人的貪婪，還是多數人在渴望面前，一次次的選擇了沉默與配合？
黃牛票的黑市，從來不是靠黃牛一個人撐起來的，而是靠著台上台下、螢幕內外，每一個曾經猶豫過、心動過，最後選擇按下「私訊賣家」的我們，一起搭建而成。下一次搶票失敗時，或許該先問問自己：「我會不會也是讓這場表演得以延續的觀眾之一？」
（作者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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