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清華大學校長高為元近日成為輿論焦點，原因並非校務改革，也不是學術突破，而是外界揭露他在第二任校長任期開始後 3 天，便赴美參與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校長遴選。雖然最後未獲錄取，但消息曝光後，仍引發校內外對於誠信、承諾與大學治理的激烈討論。教育部表示此舉並未違反法規，校方則強調未影響校務運作，但爭議並未因此平息。
這起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反彈，不在於一位校長是否擁有選擇工作的自由，而是在於大學校長並非一般職位，而是一種具有高度公共信任的角色。當一位校長接受續任，代表的不只是聘約開始，更是一項對全校師生、校友與社會的公開承諾。如果承諾才剛開始，就同時積極尋找下一份工作，即使完全合法，也難免讓人質疑，這份承諾究竟有多少分量。
法律明明沒有禁止，為什麼有些事還是不該做？
許多人主張，高為元沒有違法，就不應受到過度批評，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民主法治社會本來就應該依法行政，而不是以情緒定罪。如果法律沒有禁止國立大學校長參與國外校長遴選，就不能任意指責其違法。
問題是，公共治理從來不只有法律。企業執行長、醫院院長、大學校長，這些職位都建立在信任之上。法律規範的是最低標準，領導者必須追求的則是更高的道德標準。許多事情雖然合法，卻未必符合社會期待。正因如此，世界各國的大學對校長的評價，不只是研究成果或募款能力，更重視是否展現對學校的長期投入，以及是否願意與校園共同承擔未來。
如果一位領導者在接受續任後，很快便投入另一項重要職位的競逐，即使最後沒有離開，也容易讓人產生心理落差。大家會開始懷疑，校務規畫是否只是過渡安排，改革承諾是否仍值得期待。
全球人才流動的思考
另一方面，也不能因為這起事件，就否定國際人才自由流動的重要性。
高等教育早已全球化。今天的大學校長，本來就是國際競爭的人才。歐美許多知名大學的校長，都曾跨國任職，也曾接受不同學校延攬。台灣若希望自己的大學躋身世界頂尖，自然不能要求所有優秀人才一輩子只能留在同一所學校。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人才是否可以流動，而是流動的時間點與方式。
若一位校長在第一任任期即將結束前，決定不再續任，公開參與其他學校遴選，多數人或許可以理解。若一位校長先接受第二任任命，再立即尋求其他職位，即使程序合法，也容易形成期待落差。社會在意的不是他是否有權利選擇，而是是否充分尊重先前接受的責任。
這種差別，看似只是幾個月的時間，實際上卻牽涉誠信感受。領導工作的價值，很多時候不是建立在法律條文，而是建立在人們願不願意相信你的承諾。
治理，靠的是信任
這起事件也暴露出台灣大學治理制度的一項空白。目前的大學法與相關規範，多半著重遴選程序、公平性與利益迴避，卻很少討論校長續任後是否應建立一定期間的承諾機制，或要求候選人在參與續任時，更清楚說明未來任職規畫。制度或許不必採取強制限制，但至少可以建立資訊揭露與倫理準則，避免每次都陷入合法卻充滿爭議的灰色地帶。
大學不同於一般行政機關，校長推動重大改革，往往需要數年才能看見成果。校務發展計畫、教師延攬、校園建設、募款策略、國際合作，都需要長時間累積。校長若無法讓師生相信自己會陪伴學校走完整段旅程，再好的願景也可能因信任不足而打折扣。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爆發後，社會討論幾乎都集中在個人選擇，卻較少思考制度如何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若每一次都只是批評個人，下一次仍可能出現同樣爭議。制度的成熟，不是等待下一位校長更有自律，而是建立更清楚的遊戲規則。
台灣的大學正面臨少子化、國際競爭、人才流失與財務壓力等多重挑戰，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穩定而具有公信力的領導。校長可以有國際舞台，也可以追求更大的發展，但每一次接受一項職務時，都應慎重看待自己所代表的不只是個人生涯，而是一所大學數萬名師生與校友共同託付的未來。
高為元事件真正留下的課題，不是哪一方輸贏，也不是一句「合法」或「不合法」就能畫下句點。它提醒我們，大學治理最珍貴的資產不是排名，不是募款金額，也不是國際聲望，而是信任。信任建立得很慢，流失卻可能只在一個決定之間。對任何領導者而言，承諾和信任或許沒有法律的強制力，卻始終是領導者最重要的資產。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