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孩子來到安置家園時，前一刻的人生其實還陷在混亂裡。有人經歷家暴、性侵，也有人在突發事件後，被緊急帶離原本生活的地方。警車與救護車的鳴笛聲、大人的交談聲、深夜裡匆忙收拾的腳步聲，常常成了他們記憶裡模糊卻深刻的片段。那時候的他們甚至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熟悉的一切，忽然都變了。
在陌生裡重新學習安心
來到善牧德幼之家，看到的是陌生的大人、陌生的房間，還有一群同樣還不知道該怎麼重新面對生活的孩子。德幼之家是善牧基金會提供兒少安置服務的家園之一。當孩子因家庭暴力、疏忽照顧、性侵害，或家庭暫時失去照顧能力等原因，無法繼續在原生家庭生活時，便可能進入安置家園，由社工與照顧者陪伴他們度過人生中的過渡階段。有些人得重新適應新的學校、新的生活；有些人則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在安置家園裡，孩子學習的不只是被照顧，也是一點一點重新熟悉生活。有人陪著他們吃飯、學習、度過情緒低落的夜晚，也在那些恐懼與害怕仍反覆出現的時候，陪他們慢慢找回日常的樣子。
「對許多安置兒少而言，長大，往往比同齡孩子來得更早一些。」德幼之家主任陳品秀心疼地形容，當許多孩子還在父母的陪伴下想像未來時，這群孩子可能已經得開始和社工一起討論：「離開家園後，要住在哪裡？如何繼續升學？如果半工半讀，生活該怎麼維持？」他們的人生，比別人更早一步進入現實。
離開家園前的那道門
當孩子結束在德幼的安置期之後，有些人可能會返家，有些則是轉至其他中長期安置機構，也有孩子在法定安置期（18 歲成年後）結束後，需要獨立回到社區中自立生活。
隨著年齡增長，許多安置兒少都會逐步面臨離園與自立的課題。當家園陪伴的階段接近尾聲，孩子也開始需要思考未來的居住、升學與工作安排。在陳品秀的印象中，當孩子開始被提醒要準備離開家園、邁向自立生活時，反應往往很兩極。有些孩子聽見後，會迫不及待地開始談論未來，急著搜尋租屋資訊。對他們而言，自立像是一道終於可以自己推開的門，那種急著往前衝的模樣，像是想快一點證明「我已經可以自己生活了！」
但也有些孩子在知道即將離開家園後，反而變得安靜。對他們來說，真正困難的不只是學著適應家園，而是在那些慢慢建立起來的陪伴與日常裡，還來不及安心太久，就又得開始學著往下一段人生走去。
他們記得社工總會關心他們，催著他們趕快做功課、洗澡；記得客廳總有人在看電視、上網、聊天；也記得晚餐時間，大家一起開心到「食堂」喊著「開飯囉！」那些看似吵鬧又平凡的日常，曾經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煩，可真正開始自立後才發現，有時最難適應的反而是回到租屋處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安靜。
長大以後才知道的事
以前回到家園時，總是鬧哄哄的。有人剛下課回來，有小孩在走廊上跑來跑去，也有人晚餐後喜歡湊在客廳一起聊天。即使彼此偶爾爭執、鬧脾氣，但生活始終是熱的。
但是當真正開始自立後，門打開，燈要自己開，晚餐要自己想，半夜睡不著得自己想辦法克服。不論是迫不及待想飛出去的孩子，還是捨不得離開家園的孩子，開始自立後，面對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也就是重新學著生活。而社工陪伴孩子準備自立的過程，也不只是教他們如何工作、租屋或管理生活開銷，而是陪著孩子，一點一點認識真正的日子要怎麼過。
對許多人而言，如何記帳、安排交通、規劃三餐開銷，甚至在人際關係裡保護自己，也許是在成長過程中慢慢耳濡目染學會的事；但對部分安置兒少來說，這些事情往往需要重新一步一步練習。有些孩子離園時存下了一筆積蓄，卻在真正開始生活後才發現，原來房租、水電、交通與突發狀況，都比想像中更快消耗掉存款；也有人因缺乏經驗，在人際關係或金錢使用上跌跌撞撞，甚至受騙。
很多孩子真正離開家園後，才第一次發現，原來成為大人，不只是擁有自由，也代表要開始為生活裡大大小小的事情負責。陳品秀說：「這群離園的孩子少了許多同齡孩子還可以退回去的緩衝與依靠。」也因此，社工很多時候能做的，不是替孩子安排好未來，而是在他們慌張、失去方向時，仍陪著他們慢慢把生活重新整理好。
原來自立不是一個人的事
少女小安（化名）剛來到家園時，正準備升國三。剛住進家園沒多久，她就告訴社工：「我一年後就可以自立了！」說這句話時，她語氣很堅定，像是早就替自己想好了未來。她不想麻煩別人，也不想一直待在家園裡。對她而言「趕快長大」、「趕快離開」，彷彿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只是後來，社工慢慢發現，這個總說著想趕快自立的孩子，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她會坐在餐桌前，一筆一筆記下自己這個月花了多少零用錢；會開始問社工「租房子除了房租，還有哪些費用？」也會在晚上寫功課寫到一半時，突然抬頭思考「以後半工半讀，真的有辦法生活嗎？」那些原本離她很遠的事情，忽然一件一件靠近了……
半年後的一天，少女小安主動跑去找社工，小聲問：「我可不可以住到 18歲？」和她剛進家園時完全不同。因為她開始明白，自立不是一句「我可以」就真的能立刻做到的事。
循著熟悉的香氣回家
除了協助孩子做好自立準備，對於離園的孩子，善牧願意一直成為孩子的後盾，陪伴他們勇敢走往下一階段。而離園的孩子回到原生家庭或開始自立生活後，有時仍會想念這個曾經接住自己受傷時刻的地方。可能因為課業忙碌、可能因為近鄉情怯，也可能只是單純地想念。除了和社工約時間回家園看看，在一個偶然的因緣際會下，他們也有了另一個通往家的入口。
一位曾在德幼之家服務的社工小惠（化名）離開第一線工作後，在學區旁擺起了雞蛋糕攤。某天，有幾位曾住在家園的孩子經過時認出了她。那一瞬間的驚喜，就像在陌生的城市裡忽然遇見熟悉的鄉親。孩子們等到人潮散去後才慢慢靠近攤位，問她「德幼還好嗎？」有人打聽以前一起長大的手足近況，也有人只是安靜站在攤邊，看著熱騰騰的雞蛋糕一份份出爐。
疼愛孩子們的小惠，也悄悄成了大家的「小郵差」。有些離園的孩子會把寫給家園的卡片交給她，請她有空時幫忙帶回德幼之家。卡片裡，有人分享重新回到學校讀書的近況，有人提起打工與生活的辛苦，也有人寫下「社工媽咪，我好想你。」「家園的弟弟妹妹都好嗎？」「我很好，有空再回去看你們。」有些話很短，卻像藏了好多年沒說出口的想念。
對許多孩子而言，那股雞蛋糕剛出爐的香氣，也像極了過去家園裡晚餐時間飄出的飯菜香。那些一起等開飯、一起圍坐吃飯的夜晚，曾在他們最不安的年紀裡，慢慢讓日子有了安穩下來的可能。而攤子前那盞亮著的小燈，彷彿是在德幼之家曾經陪伴他們走過的一個個深夜。那些夜裡，有人會在半夜忽然驚醒，有人把自己悶在棉被裡偷偷掉眼淚，也有人總習慣把心關得很緊，不知道該怎麼再相信別人。但總有社工媽咪們願意留在那裡，陪著他們慢慢安靜下來，等情緒平復，等他們重新相信「自己值得被好好接住」。
離園後，孩子們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有人升學、有人工作，也有人仍在生活裡跌跌撞撞地學習成為大人。只是有時候，當他們循著那股熟悉的香氣，再次站到攤子前時，就像重新找到了一點點繼續往前走的力氣。那些一起生活過的日子，並沒有因離開而消失，而是好比眼前熱騰騰的雞蛋糕、一盞夜裡亮著的燈，陪著孩子們，在往後漫長的人生裡，帶著過去，繼續生活。
（作者為善牧基金會宣導企劃部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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