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法律界還在嘲笑美國律師用 ChatGPT 寫出假判例的烏龍案;但今年 6 月底,來自英國法院的一紙判決,卻讓全球法律人真切感受到了 AI 帶來的生存焦慮。
全球首家由英國律師監管局正式批准的純人工智慧律所 Garfield AI,代理一名自由接案的人資顧問,向一家企業追討 7,000 英鎊欠款。從起草訴前函件、立案、證據開示到全套證人陳述,所有庭前工作皆由 AI 獨立完成,僅由一名人類律師出庭,帶著 AI 準備的資料上陣辯論。歷經 3 小時的交叉質詢,法院判決原告全面勝訴,對造雖同時委任事務律師與出庭律師應訴,最終仍全盤敗訴。
更令人驚嘆的是成本結構:原告僅支付約 400 英鎊,就取回 7,000 英鎊欠款。這代表,傳統小額訴訟長期存在的「律師費比案件標的額還貴」的困境,已被 AI 律所解決。它不僅提供了全套訴訟文書,且這些文書皆能被法院採信,而成本不到傳統律師的 10 分之 1。自此,諸多法律人不禁開始思考:法律是否即將成為夕陽產業?
AI 改變法律服務,卻改變不了律師必須承擔的責任
事實上,我在大學的法學教學現場,也感受到了來自學生的不安。有學生拿著手機問我:「老師,這些題目我問 AI 就能給出答案了,我們為什麼還要學法律?」
而這起英國案例,正好給了答案:「這家 AI 律所把所有文書都準備好了,為什麼最後一刻,還是得花錢請一位人類律師走進法庭?」
答案有兩點:責任歸屬與風險背書。例如 Garfield AI 刻意設定為「不提供案例法方面的建議」,正是為了把最容易出錯、也最需要專業判斷的部分,留給人類律師把關。這個細節,恰好說明了法律教育與實務的核心,並不在於產出標準答案的文書。若 AI 生成内容出現事實偏差或適用錯誤,程式與演算法無法承擔藐視法庭的罪責,更無法被吊銷執照或承擔鉅額賠償。那名代表 AI 出庭的律師,實質上是用自己的職業生涯,為 AI 輸出的内容,進行了昂貴的專業背書。
AI 確實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司法經濟學的痛點。對於小額糾紛,傳統律師的高額收費往往讓當事人望而卻步。Garfield AI 的成功,代表著法律服務正在被打包為人人皆可享受的平價商品。在司法平權角度,這是相當正面的發展。

真正無法被 AI 取代的,是法律人的判斷
然而,當糾紛的量級上升,涉及的不再是單純的欠款,而是牽涉公司存亡的重整,或是足以影響普通人一生的刑事抉擇時,AI 的「平均勝率」就失去了意義。以我多年的實務經驗為例,曾遇過一家公司因多次業務重組,導致早年拖延員工勞健保的勞資糾紛。若把這個問題丟給 AI,很可能得到一個標準答案:「公司違法,須補繳並面臨處罰。」
字面上全對,但這對當事人最有利嗎?經驗豐富的律師會進一步檢視:公司主體是否曾變更?訴訟時效是否已過?該走行政程序還是勞資爭議調解?主管機關的裁量空間又在哪裡?從這些技術細節中,往往能找出談判與和解的籌碼,為客戶爭取最務實的利益。而這,正是 AI 所無法取代的「針對個案量身打造的最優解」。
很多尋求法律服務的當事人,身處於極大的精神焦慮中。花錢請律師,更多是買一個情緒的支撐與風險的共擔。畢竟 AI 不能代替人類被責罵,更不可能在深夜接聽崩潰求助的電話。極少有人敢將身家性命完全託付給一個沒有任何情感壓力,也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的虛擬程式。
面對 AI 這波浪潮,一味抵制或盲目依賴都不可取。未來的法律服務市場,或將走向兩層分化:機械化套用模板、做初階檢索的從業者,將被 AI 所取代;而善用 AI 處理繁瑣證據、將精力集中於策略博弈,並深刻理解人情世故的資深法律人,其價值將迎來新一輪放大。
AI 終將愈來愈像律師,但法律人的價值,並不在於比 AI 知道更多,而在於願意為個案判斷承擔風險,並最終負起責任。
(作者為大學法學教師,兼職法律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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