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短影音平台上一種被稱為「畸形吃播」的內容類型可謂是「風靡全球」──其不同於早期以大胃王或美食分享為主的吃播形式,這類影片刻意挑戰觀眾感官極限:食用剩食、過期食品、混合怪異商品,甚至以誇張的咀嚼聲與鏡頭特寫強化視覺衝擊。畫面令人不適,卻又難以移開目光。
而這並非是單純的內容失序,而是當代媒體對於注意力的競逐。在短影音平台高度飽和的環境下,創作者若要突破演算法篩選,必須提供更強烈、更促進用戶腦內多巴胺分泌的「刺激」。畸形吃播正是這種結構下的產物──當正常無法被看見,極端便成為策略。
然而,為何觀眾會觀看此些內容呢?若從傳播政治經濟的角度來看,這類內容其實正體現了「閱聽人商品化」(Audience Commodity)的邏輯。傳播學者Dallas Smythe提出,在媒體體系中,真正被販售的不是內容,而是觀眾的注意力。平台透過吸引觀看時間,將使用者的專注力轉換為廣告價值。
在如今以短影音當道的時代,這種商品化的體現亦變得更加直接:演算法衡量的不再是美學價值,而是停留時間、互動率與轉發數。當厭惡與震驚能夠延長觀看秒數,它們便具有經濟價值。
於是,厭惡被制度化為生產工具。這正是注意力經濟的殘酷之處。注意力成為稀缺資源,創作者彼此競爭相殺。在這種「惡性循環」之環境中,「正常」難以脫穎而出,唯有強烈、異常、甚至違反倫理的內容,才能突破資訊洪流。
畸形流量公式:當「道德脫離」被精算為娛樂
若進一步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類內容之所以有效,與人類的「刺激尋求」傾向密切相關。Marvin Zuckerman的「刺激尋求理論」(Sensation Seeking Theory)指出,部分個體偏好高強度、風險與新奇感受。當畫面越怪異,越能喚起生理反應,腎上腺素與情緒波動成為觀看動力。此外,更深層驅動人們去觀看的是「厭惡與好奇的雙重機制」。厭惡通常被視為避免危險的本能,但在安全距離下,厭惡反而可能激發好奇。觀眾邊感到噁心,同時也欲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此種矛盾心理,使用戶難以停止滑動──當觀看在反感與好奇間擺盪,停留時間自然延長。
此外,長期接觸此類「獵奇」內容,也可能產生「去個人化」與「道德脫離」現象。根據心理學家Albert Bandura提出的理論來釋義的話,「道德脫離」指個體透過語言與情境合理化,使行為看似無害。在滿滿的彈幕與留言中,「畸形吃播」的創作者們被戲謔化為「整活高手」,其身體風險與衛生問題被娛樂化。當風險被轉化為笑料,道德感便逐漸鬆動。
這種心理過程與平台邏輯交織,形成一種循環:越極端而越吸睛;越被推薦而越多模仿。因此,「畸形」成為可複製的流量公式。
觀看下的迴圈:平台經濟下的集體倫理衰退
值得警惕的是,當內容越發極端,平台往往以「個別違規」處理,而非檢討整體推薦機制。這與閱聽人商品化的結構密不可分。若演算法本身依賴情緒強度作為排序依據,那麼極端內容便難以被真正消除。
我們或許會責怪創作者追逐流量,但若沒有觀看與點擊,流量便無從生成。觀眾在滑動之間,其實亦參與了這場經濟循環。而這種現象也真實地揭示了一個更值得我們省思的問題:當注意力成為商品,倫理是否會退居次位?
當代人們身處於資訊爆炸的世代下,感官刺激成為最直接的競爭手段。畸形吃播只是其中一種極端形式。它提醒我們,平台經濟不僅重塑內容,也重塑欲望。我們逐漸習慣以震驚作為娛樂,以厭惡作為消遣。然而,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這些影片是否應被下架,而是我們如何重新理解觀看行為本身。
演算法浪潮中的選擇──奪回你的選擇自由
在注意力經濟中,每一次停留都是一種投票。當我們選擇觀看,也在默默強化某種內容形態。若倫理與理性要在數位空間中存活,或許必須從自覺開始──意識到我們的注意力並非免費,而是被勞動、交易的資源。
畸形吃播之所以流行,不僅是因為創作者敢於突破底線,更是因為平台與觀眾共同構成了一個獎勵機制。當厭惡被轉化為收益,當驚嚇被視為成功,我們便需要重新提問:在這場流量競逐中,究竟是誰在被消耗?
或許,不只是那些坐在鏡頭前吞食怪異食品的人,而是我們整體的感官與價值判斷。
在現代的媒體世界裡,極端總是能更快被看見。不過真正值得被看見的,也許是這種極端背後的平台制度與邏輯。而唯有理解它們,我們才可能在名為演算法的海嘯中,不被以螳臂擋車之姿遭到淹沒,且至少能保留了點「選擇」的自由。
(作者畢業於傳播院校新聞學系學士,現為電視新聞台編輯)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6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