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3日,時間定格在14點50分。隨著樺加莎颱風帶來的極端豪雨,花蓮馬太鞍溪上游因薇帕颱風山崩形成的堰塞湖溢流。洪水沖毀了南岸堤防與台9線馬太鞍溪橋,光復鄉境內多處淪為汪洋。這場災害不僅造成慘重的人命傷亡與財產損失,更將一個塵封已久的難題推向風口浪尖:災後重建,我們該往哪裡走?
目前,社會輿論正陷入兩極化的拉鋸。一派主張應參照16年前莫拉克風災(八八風災)的模式,推動「永久遷村」,試圖以物理空間的位移換取生命安全的絕對保障;另一派則深憂這將重蹈「文化斷裂」的覆轍,強烈要求以「暫時性中繼屋」作為緩衝,為地質研究與決策爭取時間。
這不只是一場關於地質數據的工程討論,更是一場關於土地權力、文化韌性與災難治理的角力。當政府以「為你們安全」的名義要求族人集體遷徙時,我們究竟是在拯救生命,還是在無意中加速一個傳統族群文化的消亡?
回望八八風災,當年被迫遷村的族人被分散、被安置在陌生的永久屋基地,從此失去了與祖靈土地的連結。當一個人無法在自我介紹時,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來自哪個部落,其身份認同便開始崩解。馬太鞍的需求,難道只能在「危險的原址」與「陌生的永久屋」之間被迫二選一嗎?
在情感與風險間拉鋸:不遷村的隱憂與原址重建的挑戰
若選擇「不遷村」,本質上是與大自然進行一場長期的博弈。對馬太鞍族人而言,留在部落是為了守護那份與土地共生的靈魂,但這份情感背後,卻是極其嚴峻的地質現實。
首先,堰塞湖並非穩定的蓄水池,其壩體由鬆散的崩塌土石堆積而成。即便溢流暫時緩解,但上游脆弱的山體在未來強震或暴雨下,仍有再次崩塌甚至「潰壩」的毀滅性風險。這種不可預測性,是原址重建最大的隱患。
若要留守,政府必須投入天文數字般的工程經費進行治山防災;然而,在極端氣候頻率劇增的今日,再高的堤防也難以保證萬無一失。
除了物理危險,長期居住在潛勢區也會帶來慢性的心理隱患。每逢雷鳴大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便可能被誘發,這種生命恐懼將嚴重侵蝕社區的發展動能。此外,常態化的預警與撤離,會導致部落商業、教育與安養生活不斷中斷。我們亦須反思:當公共資源長期鎖定在高風險區的防禦時,是否會排擠到其他地區的發展,引發社會公平性的爭論?

安全背後的文化斷裂:永久遷村的沉重代價
相較之下,「永久遷村」在行政邏輯上顯得乾淨俐落:移走人口,問題解決。然而,八八風災後的永久屋政策,已讓台灣社會付出了沉痛代價。
馬太鞍(Fata'an)的文化核心在於其獨特的生態智慧──Palakaw(傳統魚類棲地營造)。這套技藝是建立在特定的濕地與水系規律之上。一旦遷往遠離水系的規格化水泥社區,Palakaw將失去實作場域,淪為乏味的文字紀錄。對於原民而言,土地與身份認同是二位一體的,切斷了土地連結,就等於開啟了族群身份消亡的倒數計時。
回顧莫拉克災後的永久屋,族人面臨的是經濟與社會的雙重斷裂。遠離耕作地導致失業,缺乏與原鄉的連結導致社會支持網絡瓦解。年輕人流向都市,老人在陌生環境孤獨老去。馬太鞍若重蹈覆轍,我們看到的將不會是一個重生的部落,而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模範社區」。
根據《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任何土地開發與利用應諮商並取得部落同意。然而,災後重建的急迫感常讓政府以「專家評估」取代「部落參與」。這種由上而下的「關懷」,若缺乏部落內部的集體共識,本質上便是一種體制性的暴力,終將引發長期的社會抗爭。

跳脫二元對立,尋找「家園韌性」的第三條路
馬太鞍堰塞湖的治理,不應被簡化為安全與文化的零和遊戲。我們需要跳脫官僚效率,尋找以人為本的重建邏輯。
第一,中繼屋可以被定義為「社會空間」而非單純的避難所。它讓災民在遠離即時威脅的同時,不必急於做出終身性的決策。這段緩衝期應用於「在地風險對話」,讓政府透明分享監測數據,輔導部落建立自主防災體系。唯有在充分理解風險後的決策,才是具備尊嚴的選擇。
其次則是從災難管理轉向「韌性治理」 馬太鞍的啟示在於:氣候變遷時代沒有絕對的安全,重建應是「人與土地關係的修復」。最終,我們必須體認「家」不只是房舍,更是記憶與認同的載體。馬太鞍的未來是台灣社會正義的試金石。我們欠這群土地守護者一個更優雅、更受尊重的轉身機會。重建,必須讓文化成為安全的底蘊,而非犧牲品。
(作者為國立東華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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