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投書】當「不適應」被診斷為疾病:精神醫學中的正常與不正常,誰說了算?

當無法適應高度競爭與加速運轉的社會,被診斷為疾病的,究竟是個體,還是我們所身處的環境?在精神醫學中,「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究竟是誰說了算? 當無法適應高度競爭與加速運轉的社會,被診斷為疾病的,究竟是個體,還是我們所身處的環境?在精神醫學中,「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究竟是誰說了算? 圖片來源: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近年來,愈來愈多情緒低落、焦慮失眠與無法專注的經驗,被納入精神醫學的診斷語言之中。校園心理諮商資源長期額滿,政府推動之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的心理諮商機會一診難求,彷彿有一整個世代正在生病。

然而,身為一名醫學生,在學習如何辨識精神疾病的同時,我也開始反思一個問題:當無法適應高度競爭與加速運轉的社會,被診斷為疾病的,究竟是個體,還是我們所身處的環境?在精神醫學中,「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究竟是誰說了算?

診斷是醫療工具,也是社會判斷

這樣的疑問,並非來自抽象的哲學思辨,而是一直存在於精神醫學領域中的核心難題。1970 年代的Rosenhan experiment曾揭示,一旦個體被貼上精神疾病的診斷標籤,其後的行為便容易被重新詮釋為病理表現,即使行為本身並無異常,也難以擺脫「病人」的身分。這個實驗提醒我們,精神科診斷從來不只是中立的醫療工具,而是一種會實際改變個體社會位置與自我理解的判斷。

當「你病了」這句話成立時,它所宣告的,不僅是一種醫學狀態,更是一條將人劃入「不正常」範疇的界線。

在臨床實務中,精神疾病的診斷大多依循《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DSM)。對醫學生而言,DSM看似是一套必要且中立的工具,因為它提供一致的診斷語言,符合現代西方醫學對客觀精準的要求,使醫療人員得以溝通、研究得以累積、治療得以進行。

然而,在課堂中接觸到Rosenhan experiment之後,我第一次意識到,診斷的力量遠遠不只是「協助治療」這麼單純。Rosenhan讓心理狀態正常的人僅以「幻聽」為由進入精神科體系,一旦被診斷為精神疾病,這些人後續的一舉一動幾乎都被重新詮釋為病理表現,即使他們已完全恢復正常行為,也難以撕下「病人」標籤。

除此之外,這個實驗讓我意識到:精神科診斷並非只是描述一個人的狀態,而是在重新定義他是誰。當「你病了」這句話產生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在社會中的角色、可信度、甚至未來選擇,都可能因此被改寫。

精神科診斷並非只是描述一個人的狀態,而是在重新定義他是誰。圖片來源:Tirachard Kumtanom/Shutterstock

精神疾病到底是什麼?從哲學觀點思考

在另一堂哲學概論通識課中,我有機會聆聽一場以「精神醫學中的哲學」為主題的演講。這場演講進一步動搖了我原本對精神疾病的直覺理解。

演講指出,精神疾病中的「精神」,究竟指的是大腦功能、主觀經驗,還是社會功能的失調,本身就沒有單一答案。精神疾病的定義,並不像骨折或感染那樣可以單靠影像或檢驗數值確認,而是橫跨了生物、心理與社會層次。

哲學上,對精神疾病本質的理解大致可分為3種立場。

  1. 實在主義(Realism):認為精神疾病是真實存在的自然實體,即使目前尚未完全找出其生物學機制,未來也終將能被科學揭示;

  2. 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主張精神疾病的分類深受文化、歷史與社會價值影響,許多「疾病」其實是特定時代的產物;

  3. 實用主義(Pragmatism):認為比起爭論疾病是否「真的存在」,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分類是否能在臨床與社會層面發揮正向功能。

這3種觀點,並非單純的哲學爭辯,而是實際影響我們如何界定「正常」與「不正常」。

精神醫學應優先理解病人「實際經驗到什麼」,而非僅以是否偏離統計常態或社會標準來界定疾病。圖片來源:Lee Charlie/Shutterstock

當「不適應」逐漸被醫療化

作為一名醫學生,同時也是一名仍在適應大學與專業訓練壓力的年輕人,我對這個問題感受特別深刻。在高度競爭、節奏快速的社會中,情緒低落、焦慮、疲憊、失去動力,幾乎成為一種生活常態。當這些狀態開始影響課業表現或人際關係時,醫療體系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制度化的求助途徑。

然而,課堂演講中提到,Karl Jaspers以現象學方法強調,精神醫學應優先理解病人「實際經驗到什麼」,而非僅以是否偏離統計常態或社會標準來界定疾病。他主張「平靜地沉浸在精神生活的事實中,不要急於下結論」,提醒臨床判斷不應過度簡化為診斷標籤。

但在現實中,醫療體系往往沒有足夠時間與資源承接這樣細緻的理解。於是,一個弔詭的現象逐漸浮現:當社會對個體的承受能力要求愈來愈高,「正常」的範圍反而愈來愈狹窄。那些無法適應既定節奏的人,與其說是被理解為需要調整環境的個體,更常被視為「出了問題」。

診斷標籤與它所帶來的代價

在課程中,老師反覆強調精神疾病污名(stigma)對個體造成的長期影響。被診斷為精神疾病,往往不只意味著接受治療,也可能伴隨就業歧視、人際疏離,甚至內化成自我否定。

我認為,精神疾病與其說是「異常」,不如說是某些人與世界互動的方式,恰好偏離了多數人所認定的標準。當診斷被簡化為「正常/不正常」的二分法時,我們很容易忽略個體經驗的多樣性,並將複雜的生命困境壓縮成單一標籤。

而這樣的標籤,有時確實能為人帶來資源與理解,但在另一端,也可能成為限制與排除的起點。

醫學也正在不斷劃定「誰屬於正常、誰需要被修正」的界線。圖片來源:Josep Suria/Shutterstock

醫學不只是在治病,也在劃界線

精神醫學無疑在減輕痛苦、協助復元上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身為醫學生,我也不會否認診斷與分類在臨床上的必要性。然而,在學習如何「下診斷」的同時,我逐漸意識到,醫學也正在不斷劃定「誰屬於正常、誰需要被修正」的界線。

哲學或許無法替精神醫學提供標準答案,但它能迫使我們不斷反問:這樣的界線,是否真的對當事人有幫助?是否有其他理解與回應的可能?

或許,真正重要的不是完全否定診斷,而是在使用診斷之前,多保留一份對「定義權力」的自覺。對我而言,這正是精神醫學與哲學相遇時,最值得被帶進醫學教育的一堂課。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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