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大量的泥水湧入下游,花蓮馬太鞍部落(Fata’an)是災情最嚴重的地區。Fata’an橫跨了花蓮光復鄉大同、大馬、大平及大華村,是阿美族其中一個最大的部落。這次遭遇大量泥水入侵,即使居民努力讓居所復原,亦有眾多熱心民眾前來協助清淤,多數住家仍需等待水電、木作修復後才能居住。
面對安置問題,政府的回應仍停留在旅館安置或「永久屋」方案,但Fata’an族人的呼聲清晰而一致:我們需要中繼安置,「讓族人可以共同生活」!
這樣的訴求,是因為部落就是族人群體生活的核心,部落的運作涵蓋了生活起居、互助、共享資源、彼此連結等等,也是族人重建家園所需要的社群基礎。
中繼安置,為社群保留復原力
如Fata’an自救會發言人Kulas Umo引自傳統諺語的話:「青年階層是部落的圍籬。」在Fata’an,災後的第一時間,真正展開救援的不是政府,而是部落本身。青年自發成立行動指揮中心,長老教會提供臨時避難所,年齡階層組織(Kapah awid)成為救災與清理的主力。這些傳統與現代交織的社群網絡正是部落的運作方式,也應證了族人原本就是共同生活的模式。
因此,如果安置方式只是將族人分配到各地旅館,把大家從原本熟悉的群體中拆散,瓦解原有的社群連結,讓族人失去生活的互助網,就更難以讓族人有心思共同討論家園如何重建。而問題重重的「永久屋」已在莫拉克風災後證實難以讓居民長久安居,遑論凝聚社群力量與文化傳承。
在規劃災區重建時,政府必須考慮重建並非單純的個人居住問題,而是一個社群能否共同恢復、再生的核心課題。中繼安置的意義正在於此:中繼是一個暫時但穩定的居住空間,讓居民能「共同生活」,才能在心安之餘參與重建的規劃,因此,中繼安置不僅僅是提供暫時遮風避雨的所在,而是讓社群療癒與集體復原的必要條件。

學者觀察:安置需考量居民生計與尊嚴
台灣過往並非沒有災難經驗。政府在921大地震後曾以「興建組合屋(即臨時住宅)」、「補助房屋租金」與「出售國民住宅」安置災民,莫拉克風災後則以興建「永久屋」來安置受災戶。但上述政策皆以個別家庭為單位進行安置,並非以社群生活作為考量,即使短期安置看似有效,長期下來居民生活容易因社群組織瓦解,陷於不安與失落,也導致後續重建困難重重。若是原本就以群體為單位生活在部落的族人,在這樣的安置政策底下,長期的負面影響可想而知。
學界的觀察也印證了集體安置的重要性。台灣大學黃舒楣老師曾走訪日本東北、熊本、能登等災區,看到中繼安置社區如何在暫時的空間裡保有公共設施、商店街甚至工坊,支持居民的生計與尊嚴。黃舒楣老師提醒,中繼安置不是「貨櫃屋」的代名詞,而是一種社群導向的安置方式,需要考慮氣候、材料、後續回收等多元面向。
東華大學黃盈豪老師則指出,中繼安置是「社群韌性」的核心。臨時住進旅館,或許能暫解居住需求,卻無法強化社群的復原力;只有在中繼安置的共同生活中,族人才有力量面對災後的漫長挑戰。

政府應傾聽並行動
Fata’an自救會已提出5大訴求,其中「離災不離鄉」與「立即設置中繼安置」最為核心;族人需要的不只是短期補助,而是一個能共同生活、共同決策的安置空間。
政府若仍僅以旅館補貼或永久屋方案回應,無異於忽視族人的集體需求,甚至重演過去災後分散安置的錯誤,把災後重建化約為「每戶補助多少錢」,卻不顧社群脈絡時,最終的代價就是社群的流失與族群文化的撕裂。
最後,我們想呼籲:災後重建不是重建「一棟棟房子」,而是重建「一個社群」。Fata’an族人用行動展現了強大的自救力,也明確提出了中繼安置的需求。政府應該把這樣的力量視為重建的起點,而不是加以忽視或削弱,讓族人得以離災不離鄉,在尊嚴與自主渡過難關;這不僅是Fata’an的呼聲,也是台灣社會要學會的重建智慧。
(作者Nikal 杜芸璞為阿美族人,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原住民族中心成員、法律博士候選人、美國華盛頓州PAFATIS享想原流原住民族倡議聯盟副理事長;Ohay Angah為阿美族人,美國華盛頓州PAFATIS享想原流原住民族倡議聯盟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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