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哥遺址聞名於世，曾經具有世界最大的城市規模，如今歷經千年儘管斷壁殘垣但仍屹立不搖的古蹟地底下，卻隱藏著縱橫交錯的水利系統與堅固的沙土地基。柬埔寨的古蹟保存專家重新發現在星羅密布的水池和水道之間，蘊藏著古人建造永續城市的千年智慧。公視《南國啟示錄－柬埔寨暹粒》記錄了暹粒的古蹟、森林和水，以及世世代代保護它的人們，共同成就了這個名副其實的世界文化遺產。
2011年下半年，湄公河流域於東南亞雨季期間爆發罕見的洪災，驟然暴漲的水量對中南半島各國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衝擊。當時我才在暹粒開始定居半年左右，親眼見證整個市中心化為一片水鄉澤國，道路與房屋長達一個月浸泡於水中，久久不退。我每日只能涉水或騎車往返家與工作場所，這段「以水為日常」的移動經驗至今仍深刻留存在我的記憶之中。
正值洪災肆虐之際，我當年所協助的組織恰好動員醫師與志工展開義診，其中一個預定據點位於暹粒西側古蹟──西巴萊湖北岸。隨著義診日期逐日逼近，我天天冒著風雨騎車前往探查路況。令人意外的是，儘管鄉間土路因雨而泥濘難行，卻始終未被氾濫的洪水吞沒。然而，就在義診前夕，多日來洪水的沖刷導致其終於橫向沖斷道路，徹底切斷了通往目的地的通道，迫使我們不得不臨時更換場地。
數年之後，我有幸與吳哥考古團隊共事，某日再度途經這段熟悉的道路。同行的一位柬籍學者指向後來新建的水閘門，並提起那場洪災時說道：「此處原是吳哥時期的水道，聯通大吳哥城與西巴萊湖。雖然水道早已隱沒，但大自然仍記得這條古老的路徑，因此在當年洪水便循此而行，重新沖開，將古城與水庫之間的血脈再度接通。」
他隨後補充：「西巴萊湖的周邊，沒有任何村莊與農田遭洪水淹沒。」這段敘述與我當年的記憶完全吻合。
聽聞此言，我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千年前的水利工程，竟在千年後依舊發揮著防洪與調蓄的功能。這座長8公里、寬2公里的巨大人工湖，千年來年復一年地調節雨季洪流，並在乾季透過繁複的水道系統供應民生與農耕灌溉用水。此刻我才深刻體悟：古老的水利工程，不只是文明的遺跡，而是延續至今仍在默默守護的生命系統。
於是，我腦海浮現一種強烈的歷史錯位感：千年前的國王蘇利耶跋摩一世，似乎仍庇佑著後世的高棉子民；然而，對照現代城市水利體系的匱乏與脆弱，這份依靠古代智慧的現實顯得格外諷刺。這是歷史與當下交錯所產生的荒誕感，一種時空錯置的啟示。
水利與文明的根基
吳哥所留下的璀璨文明雖然已臻千年，但曾淹沒在叢林裡直到近代才被發現，有太多的謎團待解，也因為吳哥學仍處在非常年輕的階段，新的考古發現與研究成果不斷地更新與推翻我們對高棉王朝既有的的認知，早期研究以法國與印度學者為主，但近年柬埔寨本土學者已憑藉扎實田野與專業訓練，逐步建立屬於「高棉視角」的全新詮釋，而水利便是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吳哥文明之所以在中世紀東南亞成為舉世最龐大的王朝，其關鍵便在於這一套先進且複雜的水利系統。它不僅支撐了宏偉的石造神廟與龐大的人口生計，更推動了稻作經濟的繁榮。然而，當水道逐漸淤塞、失去調節功能之後，這套龐大機制也隨之崩解，最終導致高棉帝國的衰頹。柬埔寨現今的研究與工作重點，便是重新再度挖掘與連結這些交錯縱橫的古老水道。
這段歷史認知，使我不再僅專注於觀賞與讚嘆神廟，並得以理解這位專攻水利的柬籍考古學者曾對我所說的：吳哥的興衰，即是一部「水的文明史」。
從吳哥到現代：水與建築的延續
在近代，這份對「水」的敏銳理解，亦曾被重新喚起。被譽為「柬埔寨建築之父」的旺莫利萬（Vann Molyvann），是少數於脫離殖民時期之後有機會留法獲得完整建築教育的柬埔寨建築師。他深知「水」在高棉文化中的核心意義，是當年吳哥之所以強盛的關鍵，因此將其轉化為符號性元素，融入現代建築之中，對於古老文化的理解與崇敬，使他花費大量精神與時間在處理建築與水之間的關係，也因此開創了「新高棉建築」（New Khmer Architecture）的黃金時代。
他的代表作之一──金邊外語學院（Institute of Foreign Languages，1971），建築群以吳哥寺做為藍本，將教育殿堂的中心建築比擬為吳哥的神聖中心。對從農民出身的他而言，教育是柬埔寨的未來，而建築則是承載民族希望的語言。他的偉大之處，在於以空間形構傳達對文化的敬意與對國家的深切期盼。
然而，這段短暫的黃金期因紅色高棉的崛起，戛然而止。
文化的斷裂與重生
內戰不僅中斷了經濟發展，更徹底摧毀了文化體系，造成一整代知識的斷裂。長久以來，我所接觸的年輕人往往無從追溯自身文化的根源，僅能依靠千年前的石造神廟，去重拾民族的記憶與自尊。我見到他們的身體裡所流淌著的古老高棉驕傲血液裡，那屬於過去榮光的自尊與自信因貧困與教育匱乏，因長期低著頭與手心向上而不復存在。
然而，隨著近年經濟蓬勃發展與教育的逐漸普及，這樣的景象已逐漸改變，我們欣見高棉再次復興的徵兆。愈來愈多的知識分子開始對文化表現出強烈的渴求與嚮往。國內外民間團體與教育機構努力推動相關研究與保存工作，而曾因戰亂流亡海外的柬埔寨知識菁英，也帶著專業、熱情與資源回到故土，為這片土地注入新的養分。
新一代的柬埔寨青年正獲得更多機會，重新與古老文化接軌，並將之轉化為當代力量。正如西巴萊湖在千年後依然運行，他們所承載的知識與記憶，也正在逐步修復曾被中斷的文化水脈，開展新的歷史篇章。
（作者為臉書專頁「柬式符號 Symbodia」創辦人。）
《南國啟示錄》讓台灣觀眾借鏡東南亞人民的智慧，了解並欣賞東南亞多元的文化，用新的視角看見東南亞。《南國啟示錄－柬埔寨暹粒》紀錄片將於9月9日週二晚間10點於公視頻道播出，公視+同步上架，9月10日週三晚間10點於華視頻道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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