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子化浪潮下，私立大專院校的退場與轉型已是台灣教育現場的既定事實。這不僅是數字上的消長，更是無數教師職涯與家庭生計的劇烈變動。
本人是曾在聖母醫護管理專科學校（以下簡稱聖母專校）服務的教師，便是在這場變革中，親身經歷了從教學熱情到職場寒冬的轉折。在這個轉型過程中，教職員的權益保障卻屢屢成為被犧牲的一環。我經歷的資遣案，不僅是一起單純的勞資糾紛，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當前司法見解的衝突、教育主管機關的監督怠惰，以及現行法規的不周全，如何讓「鼓勵」成為校方剝奪教師權益的工具，並在教育現場製造出寒蟬效應。
案件回顧：從實質正義到形式主義的司法逆轉
我當時因系科整併與授課時數不足，面臨資遣。我理解學校經營的困境，也認同少子化下教師縮編退場的必要，但即使是資遣，過程也應合理合法，不能犧牲教職員應有的尊嚴和權益。我不認同學校以不合理手段解職教師，認為縮編與保障權益之間，應有平衡。然而，學校的做法卻讓人心寒。
校方在已決定強制資遣本人之後，卻以申請「優惠退職金方案」所載之「自願資遣生效日期」與校方決議的「強制資遣生效日期」不符為由，拒絕發給我原本應得的慰助金。這背後，是學校在資遣過程中未依照《教師法》盡輔導安置義務，而以「刻意不排課」的手段，逼迫我提早離職。而當本人堅持申請書上合理的離職日期以示抗議時，卻被學校以此作為拒絕給付的藉口。
宜蘭地方法院的一審判決（112年度勞簡字第5號），由蔡仁昭法官審理，由我勝訴。當聽到判決結果時，心中的感動難以言喻。蔡法官深入探討資遣的本質，認為資遣是學校的單方行為，申請「自願資遣」僅是促請學校依法辦理，日期爭議不應成為剝奪優惠退職金的理由。判決書中對「實質不公」的洞察，以及對教師申訴權的保障，體現了法律維護弱勢勞工權益的精神，讓我感受到法律的溫暖與正義。
然而，這份喜悅卻是短暫的。案件進入二審（113年度勞簡上字第1號），合議庭卻推翻了一審判決，改判校方勝訴。二審法院將校方的「優惠退職金方案」嚴格解釋為一種「私法契約」，強調其成立必須基於雙方「意思表示一致」（合意）。由於校方設計不排課以迫使本人提早離職，自然不願配合校方要求修改的離職日期，二審法院便認定雙方未達成「合意」，從而學校無須給付優惠退職金。
這次司法逆轉，無疑是一記當頭棒喝，令人深思。 一審法官看到了資方利用行政手段「設計」流程，製造「不合意」假象以規避給付的實質不公；二審法官卻選擇堅守形式主義的契約解釋，犧牲了個案的實質正義。這不禁讓人懷疑，這是否是為了避免未來更多類似訴訟，讓資方得以利用法律漏洞，合法地欺壓處於弱勢的教職員？那種被法律「放棄」的感受，比被學校資遣更為沉重。
「鼓勵」下的脅迫：教育部政策的盲點
本案更深層的問題，暴露了教育部在私校監督上的重大缺失。教育部於《鼓勵私立學校加發教職員資遣慰助金推動原則》中，表示旨在健全資遣制度、並提高教職員臨時生活保障，因此提供最高35%的補助。但這項鼓勵政策，在缺乏強制力與實質監督的情況下，竟成了學校變相脅迫教師的一把劍。而聖母專校的案例，正是教育部監督怠惰的縮影：
形式審查，放任學校規避義務：教育部核准資遣案，卻未能實質審核學校在資遣前是否已依照《教師法》盡輔導遷調、妥善安置的義務，甚至默許學校強制資遣教師。他們只看學校提交的書面資料，卻忽略了背後可能存在的小動作。
「鼓勵」變成「威脅」： 當學校可以「未達成合意」為由拒發慰助金時，那些符合資遣資格、卻又因學校單方決定而被資遣的教師，將面臨巨大的壓力。為了拿到這筆短期失業的救濟金，他們不得不接受學校不合理的條件，甚至放棄自身本應有的權利。本人就曾掙扎過，為了那筆短期失業的救濟金，是否要「聽話」接受學校不合理的對待？但心中的那份不甘與對公平正義的堅持，讓人無法妥協。
「寒蟬效應」蔓延： 二審判決的結果，無疑將在私校教師群體中引發強烈的寒蟬效應。教師們從中會學到：抗爭是沒有用的，甚至可能因此拿不到慰助金。這將導致教師在面對不公待遇時，只能選擇沉默與妥協，讓學校在資遣過程中更加為所欲為，嚴重摧毀教育現場的勞動尊嚴。這種無力感，正在私校教師心中蔓延。
其他學校案例的對比：聖母專校的特例與制度漏洞
事實上，許多私校在資遣教師時，即使是「強制資遣」，仍會發給慰助金；教師即便領取慰助金後，也仍可針對資遣的合法性提起「恢復僱傭關係」之訴。例如孫寅瑞老師（113年度重勞訴字第4號）與黃麗玉老師（112年度勞訴字第141號）的案例皆是明證。這表明，發放慰助金與教師是否尋求法律救濟之間並無實質衝突。
聖母專校拒發慰助金的行為顯然是「特例」，卻得到二審法院形式主義的支持。這凸顯了教育部在推動鼓勵政策時，缺乏足夠的約束力和後續監督機制，導致學校有機可乘，利用法律漏洞來剝奪教師權益。這不僅是個案的不公，更是對整個私校體系的警示。
結語：讓陽光照進教育的角落
本人的案件，不僅是個人權益受損的悲劇，更是當前私校亂象與主管機關怠惰的縮影。它揭示了：
司法見解的取捨：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之間，法官的選擇對勞動弱勢的影響。一審法官蔡仁昭的判決，讓人看到司法仍有溫暖與正義；而二審的結果，則對法律的冰冷與保守有了更深的體會。
政策設計的漏洞：「鼓勵」性政策在缺乏強制約束下，淪為資方脅迫員工的工具，這不是教育部設立政策的初衷，卻是現實中血淋淋的教訓。
主管機關的責任：教育部對私校的監督，不應僅止於形式審查，更應深入檢視其資遣程序的公平性與合理性，他們的怠惰，讓無數教師的權益受損。
期盼監察院能夠深入調查本案中教育部的失職之處，不僅是個案的糾正，更能督促教育部進行深層次的制度改革。更要在此呼籲教育部，應將「慰助金」正式立法為私校教職員的法定退職金，確保其作為教師在非個人因素被資遣時的短期經濟保障，而非學校可恣意操控的籌碼。
這條路很艱辛，但我仍選擇背負這個十字架，即使個人力量微薄，也要把這些藏污納垢的問題都攤在陽光下。唯有當法律真正維護勞工的公平正義，當主管機關能有效履行其監督責任，才能讓所有堅守教育崗位的教職師不再懼怕被欺凌，讓我們的社會，特別是教育的角落，能真正迎來陽光，從而推動台灣社會的持續進步。
（作者為前聖母醫護管理專科學校專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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