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台北市,偶爾在小巷中,天空會突然露出一塊,與行人作久違的重逢。那是一座令人心曠神怡的綠地,被高高矮矮的公寓環繞,猶如水泥沙漠中的綠洲。看著樹叢雜草生成一團,我常想:「不知是哪來的好地方,真希望它能保持下去,為城市留點綠意」,不過老一輩的人可不這麼想,常會望著那搖頭,直說這麼好的一塊地卻沒有蓋座高樓,實在是可惜了。
有時我選擇靜默,有時我會坦然地陳述自己的想法,但長輩總會笑笑的嘲弄我的天真,向我理所當然地解釋:「地空在那裡才不是為了環境好,是還沒尋到一個好價錢!」而長輩也沒說錯,過了幾年,那空地上果然蓋起了華廈,讓原來以為的善意立時崩塌,成了一廂情願。後來,每每經過什麼空地,起初的豁然開朗都莫名的蒙上一層灰,好似所有城市裡僅存的自然都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是不是城市裡的空間就非得開發到淋漓盡致,讓所有象徵原始的標記,徹底抹除,才算是大功告成?也許這就是「現代化」的悲哀,我不置可否。最近談論便利商店到底要不要進駐蘭嶼,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一副蘭嶼有了便利商店就彷彿萬劫不復,台灣文化更是早已因此面目全非。難道當真是便利商店害了我們,便利到讓現代人變得懶惰、消沈、不知感恩?這樣說來,我們乾脆把便利商店通通剷除,就能回到以前那更純真、更樸實的年代,但實際上是,我們回不去了。這個社會的茫然,是出於精神上的集體迷失,和有沒有便利商店毫無關係。
「近代性就是以不斷的創新、合理性和思考性,以及一種與之相應的對一切社會秩序的不可靠感和變化形態為其特徵的。」-《科技時代的心靈》 Arnold Gehlen
在古時候,制度是生活的嚮導,從食衣住行,到吃喝拉撒,生活中一切行為都可以從法律規範、宗教信仰、或傳統習俗中尋得歸依,但進步的結果,造就了人類的自主性。我們開始相信每個人的生活無需被單一化、標準化,任何人的生活形態都可以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到最後總算承認了人類的自由,卻也同時止斷了指引,引爆了精神上的失落,甚至連接了對於實用主義的依戀。
有時我想,為何我們總是懷念從前,懷念一個更簡單的時代,是因為我們不想要擁有這麼多選擇;我們懷念被賦予目標,懷念被教條和信仰佔據,無需過分思考的日子。當生活變作一場空虛的尋尋覓覓,人們把矛頭指向了「現代化」,認為那就是虛無的罪魁禍首,讓「改變」成了每個世代都憎恨的對象。但「現代化」往往不是問題,只不過是新舊世代之間的心結,而當今「現代化」為何總惹人詬病,並不是它錯了,只是我們誤以為毫無章法的升級就是進步。
前些日子才從荷蘭出差回來。以一個國民生產總額排在全球前二十名以內的國家,荷蘭人顯得慵懶,成天有閒就坐在戶外酒吧,喝著啤酒,晚上就到紅燈區逍遙一晚,過著與世無爭的小日子。但談到「現代化」,他們可是一點也不含糊。每一次都市更新,從規劃到完工,少輒十年,動輒二十年,一定要溝通再溝通,要是仍舊談不攏,乾脆把計劃修一修,遷就那些不願搬走的屋主,最後建出來的更新也不見絲毫違和感。我老是愛問他們官員,都市更新要怎麼做才能成功,問到我最後都知道了答案,不過就是八字訣:「日久生情,相互體諒」,但台灣做不做得到?
最近經常有往返大陸的朋友向我感嘆,說台北市在大陸人眼中不過就是座二線城市,硬體設備什麼的都比不上人家,但我想了很久,總覺得那不是進步,只是有錢罷了。現代化不是投機取巧,用金錢就可以購得;現代城市是一種精神,一種未雨綢繆的先見之明,去創造一座讓人能生老病死的聚落。別再說進步錯了,我們只是誤認高樓大廈就是現代化的本質。空地當然能轉化成大樓,但不能為了發展而發展,那是進步的錯覺,至於要不要便利商店,就讓蘭嶼人自己去決定吧!
如果我們只是享受著便利,卻又拒絕別人便利的機會,逼著蘭嶼人非要捕魚打獵,活在某種刻板印象中,未免太刻薄了些。如果我們最後不帶入現代化的思維,不為蘭嶼評估、規劃它的未來,只是倒入我們的廢料,劃出國家的邊陲,還要展現十足十的本島思維,一副蘭嶼人是化外之民,不識便利商店的好歹,那還是沈默的好。
還是別把我們的迷失胡亂歸罪於誰,便利商店何其無辜。人不會因為生活太便利就停止維生之道,同樣的,蘭嶼人也不會因為便利商店就停止捕魚。如此的無知,只讓人以為,台灣人天真的覺得蘭嶼島民發現了箱子會傳送影像和聲音,就會停止敬畏神明。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三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UBC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經濟系)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