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妳的書的人是多麼幸運，他們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在看完《黑箱日記》以後，走出影廳，腦中先是浮現《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句話。在看過的電影裡，《黑箱日記》是少數在結束後沒能引起觀眾熱烈討論的故事，成群結隊的觀眾們一路靜默，直至分散到看不見的街角。
《黑箱日記》是一段沉重的故事，導演伊藤詩織用記者的身份，揭露了她如何受到男性、政府、權力、社會的壓迫。2015年，26歲的她遭到TBS電視台海外分部長山口敬之性侵，影片記錄了她經過種種波折，最後在2019年裁定判決的經過。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想要爭取正義的我，原來必須與整個社會為敵
當你在父權社會下成了一個性侵受害者，就像被貼上了撕不掉的標籤，狠狠烙印在你的生命上。電影中，伊藤詩織的一舉一動都飽受批評，有人指責她穿著暴露、有人議論她的行為就像仙人跳。看到這裡，憤怒與無力油然而生，原來有時候，人對他者的痛苦，可以一點共情的能力都沒有。
如果意識到，對於一個女性受害者的惡意是源自於整個社會，大多人都會對反抗感到無力，放棄與遺忘成了舔舐傷口唯一的方法。但伊藤詩織卻仍勇往直前，她不願沉默，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是最後一個受害者，只是她面對的敵人，是整個父權框架底下的日本社會。
片中提到，日本在110年以前制定了強姦相關的法規，但法規的本質是在保障女性的丈夫，其中規定了夫妻間無法成立強姦罪、排除男性受害者等權力明顯不對等的內容。在訂出這樣法規的社會氛圍裡，被噤聲掉的苦痛究竟有多少，令人難以想像。
從報案的那一刻起，伊藤詩織理所當然的得到了一連串拒絕，即使她的胸罩上確實採檢出對方的DNA，她也只得到了一句，「那只證明他碰了，不能證明他有犯罪。」
電影裡，鏡頭記錄下的伊藤詩織，是她在經歷這一切後最自然的情緒反應，讓觀者在觀看時總能依稀感受到，自己與當事人的距離非常近，共情的效應也不斷發酵，使得片中任何細微的厭女痕跡，都能輕易勾出觀者內心的憤怒。諷刺的是，這些厭女的痕跡，有時卻又源自於與那些與她比肩而行的人，令人無奈。
《黑箱日記》裡，整個案情之所以能有進展，是其中一位因該案件被調職的A先生。但很明顯地，在伊藤詩織與他接觸的過程中，一些無意間的言語，總是挾帶著典型的父權思維，如「妳可能要嫁給我才能彌補我」，或是談話過程中不停的飯局邀約，都讓人心情無比複雜。這段過程也揭露了日本社會長期對於性別意識的不足。
來自社會的錯誤預設、辱罵以及標籤，此起彼落地迴盪在伊藤詩織的日常生活裡。就連家人都認為她在遭受了侵犯以後，應該要息事寧人。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表達了對伊藤詩織的擔憂，其實也成了試圖噤聲她的力量之一。
從多重身份的觀點出發，近距離了解被害者的痛
《黑箱日記》所呈現的厭女景象，並非只停留在日本社會。近日建中生所引起的爭議，一句「沒有女權真好」把性別教育再次推上話題高峰。關心性別議題的人們開始意識到，原來性別歧視以及厭女，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是如此靠近，卻始終無法明白，為何在如此靠近的距離下，會同時存在天差地別的價值觀。
胡慕情在《一個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中提到：「女性被認定的謀殺理由，其實與男性並無殊異，但殺妻的男性不會是獵奇的對象，他們不會被稱作驚世丈夫。」無論在哪個時空背景，媒體總會為了博取目光，選用符合時代價值觀與刻板印象的論述呈現事件，林于如「驚世媳婦」的標籤就此誕生。《黑箱日記》與《一個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異曲同工的部份在於「說故事的角度」。後者透過訪問書寫，讓殺人犯林于如不再僅僅是社會案件中標籤化的「驚世媳婦」，而是賦予她立體的形象，讓人們能更全面地了解她所處的困境及事件的全貌；而在《黑箱日記》中，伊藤詩織以倖存者、吹哨者與調查者的多重身份記錄自身經歷，勇敢為日本長年被噤聲的性暴力事件翻開嶄新篇章。
在伊藤詩織多重身份的紀錄下，《黑箱日記》打破了過往受害者被單一化的敘述框架，讓觀眾用近距離的視角去了解，在這個根深蒂固的父權社會裡，性暴力事件的受害者在追求正義時遭遇的阻力有多強大，以及女性受害者所遭遇到的二次傷害，是如此令人窒息。觀眾可以感受到伊藤詩織拒絕被視為一個單純的典型受害者，她奮力地用自己專業的記者身份，揭露性別暴力在日本社會長期被忽視的那一塊陰暗角落。
如今，《黑箱日記》被宣告進入第97屆奧斯卡獎最佳紀錄片的短名單，雖然並非正式入圍，但也是首次有日本導演成功走到這裡。令人五味雜陳的是，《黑箱日記》依然沒有在日本上映，而山口敬之至今也沒有承認其所犯下的罪刑，世界上仍有人正在為性暴力而痛苦。
結語
片中伊藤詩織曾說，支撐自己走下去的，是自己身為記者的動力，因為她始終無法用一個第一人稱的方式，再次面對那個令她痛苦的經歷。可怕的是，我們都知道，此時此刻，依然有相同的悲劇正在發生。
《黑箱日記》的影片素材是伊藤詩織這5年來對抗強權的紀錄，儘管她手中握有大量的素材，但在整部電影裡，她所選用的片段既不會過度煽情，也沒有過份醜陋，一層又一層的善良與堅強互相堆疊，最終完成整部作品。我想《黑箱日記》這個作品本身，就像經歷這一切的伊藤詩織一樣，是個溫柔又勇敢的存在。
若要問我為何推薦《黑箱日記》，我想可以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句話，「能看到妳的書的人是多麼幸運，他們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也許《黑箱日記》並不能為任何人帶來救贖，但看了它，就像穿上與她／他們相同的鞋子後，繼續緩步向前，去相信有朝一日，更好的日子始終會到來，希望屆時世界不會再有性暴力、受害者，也不再有被父權所籠罩的陰霾。
（作者畢業於臺師大大傳所，現職為新聞從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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