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的關係，與一群今年即將從大學畢業，進入媒體業的新鮮人一起工作，讓人驚喜又驚訝的是，他們普遍充滿對於記者一行的憧憬和夢想，對於現在人人喊罵的記者一行，仍然有自己的看法。我們在某媒體的即時新聞部工作，每天在做的事，就是大家在網路上看得到的新聞，篇幅短小、圖片、聳動的標題，在所有行動載具中一閃而過的那些新聞。
剛進這裡時，其實想法很單純，「未來是網路的時代」，這句從好幾年前就一直如影隨形跟著的標語，後來彷彿潛藏在腦海深處，成為一種信條，害怕被時代拋下，只好硬著頭皮鑽。對於沒有相關傳播學科背景的我，更是渴望，於是進來了，開始做了，好像也做得還可以，但內心的疑惑也越來越大，像擺脫不掉的黑點，越來越充滿存在感。
我深深疑惑著，我是在「寫新聞」，還是「製造新聞」？前者是我們腦海中很熟悉的，記者採訪、寫作，編輯審稿、下標題，後者其實沒有差太多，就差在一個步驟「採訪」，卻讓整條線路發生致命的不同。
之前上課時老師曾說，新聞越來越不在乎真實，我深深記得老師歎氣之後說：「真實在向後退。」因為我們越來越不在乎這是「真的嗎」，我們只在乎「這有不有趣」，這裡的「我們」指的是誰呢？是記者、編輯，還有部分讀者。當缺少了「採訪與求證」的過程，我在寫、噢不，我在「生產」的，是什麼？前幾天新聞報導一直發出恐嚇，氣候變化的關係，好天氣即將結束，北部將迎來狂風暴雨，「猛爆型的雨勢」諸如此類的詞彙，有網友把一則新聞畫上重點，發現裡面充斥著「可能」、「假如」，甚至「全台灣都逃不了」這種誇張句子，最後網友下了結論，「這是科幻小說吧？」令人驚覺，也許我在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我在做的不是新聞，是一則則溫馨小品、是奇聞軼事，這個「即時新聞」結構性的蓋起了一座座「內容農場」，好玩有趣點閱數高就好，反正大家手機滑一滑就過去了，在通勤時間中瀏覽，什麼都不會留下。
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不只是真實性，連「即時性」都彷彿蕩然無存，只要事件有趣或可能創造好的點閱率，一個禮拜前的？沒關係換個標題再寫一次。一個月前的？去看看有沒有新的東西，加一加再發一次。三個月前的？這麼久了大家一定都忘了，再寫一次吧。我們在任性揮霍的是網路空間，正因為在茫茫網路數位海中，每個人要接觸到所有資訊是不可能的，我們在賭的，是這則新聞一定還有人沒看過，所以不斷地不斷地發出去，希望能接觸到更多人。在這之間，新聞即時性一點都不重要，我只要寫「日前」、「曾經」，就可以在「即時新聞」的標題下發送出去，網路空間如此寬廣，不差這一則，不是嗎？
在工作過程中充滿了這些自我懷疑，一邊看過好多崇拜的媒體人疾言厲色的批評現在的即時新聞之後，其實對於在最最最底下的我們來說，非常難受。在很多個下班深夜的談話中，這群即將畢業的媒體人，說著未來想要跑什麼線、想要寫怎樣的新聞，我印象深刻的是某個大四學生傻傻的說：「我想要寫那種，大家都可以看，對大家來說都重要的，例如哪裡發生了車禍，這種的。」是很簡單的願望，也有即時記者認真的宣誓「我熱愛我的工作」。其實沒有人真的只想要坐在電腦前，絞盡腦汁在網路找新聞、在臉書找新聞、在微博找新聞。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寫出不一樣的觀點，想出好一點的標題，只能在種種內在規訓與外在壓力中做到儘量無愧於心。
我們都很厭煩，每一次網友酸語「記者真好當」、「記者快來抄」的時侯，但我們心底最害怕的，其實是那個「溫水煮青蛙」的故事真實在自己身上上演。在日復一日的過程中，當初喝醉了說的記者夢，就隨著酒精蒸發消失無蹤。是的，這些記者、將來的記者，還是有夢的，在進入門檻最低的即時新聞中，我們抓緊著可以上岸的木頭，想著先上去再說，先上去總是會有機會的，所以將記者夢放在口袋裡上了岸，開始跟著規矩走，惴惴不安的懷著很脆弱的夢想，想著也許哪一天可以買一艘船，再去偉大的航道。我們最怕的，是自己將夢想永遠放在口袋裡了。
這是一個身處在即時新聞工作中，來自最最最底層的真心話，不要猜我是哪一個媒體，我死都不會承認的。在媒體中生存，然後拉鋸，真的很難啊。
（作者就讀於傳播研究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