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PISA）結果公布，台灣共有182校約6,000名15歲學生參加。此次評量，數學、閱讀、科學素養排名都比2018年進步，數學表現平均547分為第3名（2018年排名第5）；閱讀素養平均515分第5名（2018年排名第17）；科學素養平均537分排名第4（2018年排名第10）。三者均優於OECD平均，為PISA評量數位化（PISA 2015）以來的最佳表現。
整體來說，OECD國家平均數學、閱讀、科學都分別下降17、11、4分，是歷年來最低表現，OECD報告認為是因為COVID-19疫情對全球教育體系造成極大衝擊。但台灣卻仍有良好表現，可能因為我們具備韌性教育體系。
除了關心排名外，PISA也關心偏鄉學生的學習情況。不論主測的數學學科或其他兩學科，台灣表現均較上次進步。PISA國家計畫主持人蔡今中說，「閱讀、科學進步量最大的是在偏鄉地區，超過都會地區。然而城鄉仍有差異……都會區平均571分，偏鄉地區僅 517分，相差54分；閱讀、科學也出現40幾分的差異。」若用OECD方式計算，20分就是差距一年的學習，如此看來，在此三學科，偏鄉與都會區域學生學習表現都差了快3個年級。
PISA到底是什麼？會測驗哪些項目？
PISA是OECD每3年舉行的一項國際型測驗，目的在評估15歲青少年的閱讀、數學和科學素養。從2000年起，參與PISA的國家從43個增加到本次的81個，涵蓋世界多數重要經濟體，目前已有超過百萬名全世界中學生接受過此評量。
PISA每次輪流針對一個主要學科做主測，例如2009年是閱讀，2012年則為數學。每次評比都有13種題本，約48～56頁，主測題目佔大部分。一般而言測試時間約2小時。另外，學生還需花30分鐘完成一份約20多頁的問卷，回答有關個人習慣、環境、動機、當年主試學科的學習策略等問題。因此PISA常會成為世界各國在制訂、調整教育政策的重要參考依據。
2018年起，PISA也開始加入「非認知能力」評比，如團隊合作、全球素養（global competence）、創意思考（creative thinking）和想像力等，2025年，PISA會再對母語非英語的國家／地區加考英語，目前已有19個國家報名參加，台灣也是其中之一。
PISA的基本目的主要有以下幾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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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15歲青少年是否具備參與未來社會所需要的基礎知識和技能，即所謂「真實生活的素養」（real-life literacy）。測驗強調學生能夠在生活中靈活應用在校習得的知能，而非複製學校課程內容。以閱讀為例，其中包含3個層次：擷取資訊的能力、解讀資訊的能力、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其中的素材包括連續性文本如小說、個人信件等文字內容，也包括非連續性文本如表格、地圖、廣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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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學生視為「解決問題的人」，強調學生在不同情境脈絡中能辨識、實作／解釋、運用數學或科學現象來推裡。評量試題包括選擇、封閉式問答、開放式問答，以考驗批判和推估能力。然而開放式問答因沒有絕對的對錯，需自行根據文本、內容或既有知能與經驗提出判斷說明，台灣學生相對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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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處於社經地位弱勢的學生所獲得的教育情形。PISA為國際評比，可透過跨國比較讓各國了解自己國家學生的程度。學生表現較差或高低水準表現落差過大的國家，可以有機會思考本國教育是否有問題，因此PISA的結果也間接讓很多國家推動教改。
製造「考試達人」？PISA測驗的信效度
理解PISA基本目的後，筆者認為我們須以理性態度正視以下問題，避免一個看似良性的、協助學生的國際評比，導致胡亂改革，反而傷害學生學習。
首先要思考的是，PISA測驗是否過度引導教學？PISA測驗受全球各國高度重視，但每次成績公布，表現不佳的國家民眾、媒體就會撻伐不斷，因此各國教育界都承受極大壓力。國家在此測驗中的排名也彷彿成為各國強弱的代名詞，忽略這只不過是一個針對15歲青少年的測驗，未必就具有預測度，或者可以代表國力。
為了怕表現不如預期，可能產生奇怪的因應之道──先了解測驗內容，再以此訓練學生作答，甚至指導解答技巧，也就是測驗引導教學。如美國各州所舉行的學術標準測驗，會被用以判斷學校績效、決定對教師或校長的續聘與否、甚至連結到給學校的經費補助，導致學校在考試前一天請成績不佳學生請假，或花時間特地指導學生考試技巧。如果我們過分重視PISA測驗，反而可能造成過度倚賴評量工具來進行教學，重回過往台灣過度重視成績，以考試引導的教學模式，只不過是製造出更多「考試達人」而已，不可不慎。
其次，PISA測驗是否真的達到其所宣稱的目的？源自西方世界的測驗，是否適合我們？這個測驗的信／效度如何？受測學生長大後，真的就具備真實生活素養嗎？2000年第一次參加的青少年，如今已經37歲了，他們在真實世界中的生活如何？筆者認為我們須用更謹慎的態度看待。
若是透過考試練習來拉高分數，不會是真實的學習情況。科學成績看起來是優等生，但從未或幾乎不曾自己設計實驗，是台灣現階段教育很大的問題。在上一次的調查報告中也揭示，台灣學生害怕失敗的排行是世界第一，其中女生又比男生更害怕失敗。第二名害怕失敗的是新加坡，日本、香港、澳門等東方國家的青少年也有此傾向。這個結果雖不意外，但筆者認為倒也無需過度氣餒，反倒要思考這是教育造成，抑或是教養造成？是文化因素，還是個人特質？鼓勵學生勇敢面對、不怕嘗試，是教育界要持續的努力方向。
另一個問題是，PISA未來的趨勢，是要將非認知能力如全球素養、創意思考、團隊合作入題。這個方向固然值得肯定，但這種非認知能力高度複雜，能否透過紙筆測驗、有標準答案的方式檢驗出來呢？
PISA測驗是否導致不受重視的技職教育更邊緣化？
還有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是：一個國家真的需要全部的學生都是學術導向嗎？未來的職業屬性，都需要在數學、科學、閱讀，以及2025要加入的英語上取得高分嗎？目前國內技職教育已面臨「證照無用論」、「產業實習淪為便宜替代人力」窘境，技職教育淪為入學次等選擇。如果我們再過度看重PISA，很可能又會更加重學術、輕技職。從諷刺角度來看，假設國家真需要全部學生都往高等教育靠攏，那麼我們恐怕得重新思考技職學校的存廢。
反過來看，PISA不測的項目、題型就不重要嗎？放棄開放式問答，只會封閉式問答，就比較「笨」、比較不具備參與未來社會所需的基礎知識和技能？PISA得到的數據，已讓國際、國內教育評論家爭論不已。我們必須思考，通過這些測驗項目，是否就代表已經具備參與未來社會所需的基礎知識和技能？這樣的考法，又是否獨厚某些學生？
例如OECD 2012年的教育報導中，對德國教育現況給予負面評價，宣稱每5位德國青少年中，只有1位在教育程度上超越父母。但這就代表德國的國力退步嗎？如果這些項目不能涵蓋人類生活的全貌，那就表示無法從此測驗大膽預測各國青少年的真實生活素養。當然我們也得省思學術與技能之間的平衡，勿為了追求國際測驗成績，就輕忽技職教育的重要性。
別過度迷戀國際化
很多非英語系國家，常產生「英語等同國際化」的迷思。以英語為主的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發展的測驗，是否可能導致國際間教育一元化的危機？其中的測驗題型有無文化差異？過去托福考題就曾被質疑出現類似問題，例如在火車不普遍、班次極少的非洲國家，問從A城市到B城市是騎馬快還是搭火車快？答題者的生活經驗可能是騎馬更快，卻不是標準答案。以英語霸權國家的思維模式進行的測驗，需要審慎思考當中因文化差異造成的分數落差。
2025年PISA將加入英語考科，PISA巴黎總部的分析專家哈葛林（Tue Halgreen）表示，他們詢問參與國家希望加考哪些學科，很多國家回答「外語」，而他也認為學習外語對很多學校系統將是個剛性需求。用外語溝通、理解不同文化已經愈來愈重要。然筆者不禁要問，為什麼是加考英語，而非其他語言？明明國際間測試英語能力的工具已經很多，如雅思、托福、多益等，為何PISA還要再測英語？哈葛林說，「我們的目標不是要考倒孩子，而是要鼓勵他們學英文、用英文。」然而喜歡英文的素養，真的能透過PISA測驗得知嗎？
PISA測驗後，我們要知道重要的不是排名，而是揭示世界教育的共同趨勢。從原始的閱讀、數學、科學三科，到加入全球素養、心理健康與外語，範圍愈來愈廣，也包含愈來愈多抽象的重要教育議題。創造性思考的能力要如何測出？標準化測驗是檢驗創造力還是扼殺創造力？我們可以好好思考教育調整的方向，但千萬不要為了提升PISA成績而本末倒置，否則又只是走回過往考試領導教學的老路罷了！
（作者為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專業發展中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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