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大巨蛋從開幕以來就開始陸續出現爭議。包括：日本與韓國比賽時打到一半螢幕全黑、下雨時漏水，甚至到最後日本隊球員還因為接球時弄破全壘打牆而受傷。但是神奇的事情是，造價超過100億的台北大巨蛋，關注度卻全然不如12億的新竹球場，不論媒體或是民眾，顯然都沒有在發現新竹球場有問題時那樣義憤填膺，就連全壘打牆破掉似乎也變成稀鬆平常的事情。
為什麼同樣是球場發現瑕疵，同樣最後也有球員受傷，兩方卻有這麼大的不同？
對於政府的憤怒，是過去對手握權力者憤怒的累積
台灣的人民對於政府常常是不信任，甚至是恐懼的。很多人相信政府總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上下其手，高官不在乎人民只在乎自己，而所謂的人民只能無力地承受這一切。
這種不信任近乎執念的霸佔許多人內心，以至於他們再也不相信任何「好的政績」可能存在，所有的好事背後必定隱藏著壞事，不然就是壞事還沒有發生。要不是背後有誰偷抽了油水，就是看似亮麗的建設圖利了誰，或者單純的覺得是在「作秀」或「騙票」，總而言之他們就是無法相信，政府會正大光明的願意做一件對人民好的事情。不知道是你是否也曾覺得，政府無論說什麼，就是不可以相信？
在這背後存在著的，無疑是經歷過許多對政府失望後累積的不信任，但同時更是更多人對於「有權力的政府」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無力。就像是你一定經歷過的，那些有權有勢的大人為了自己的利益睜眼說瞎話，不管是爸爸媽媽、老師校長或教官，那種明明知道不合理、明明覺得被傷害了，卻因為對方的力量而不得不低頭的憤怒。以前的你可能氣父母、氣老師，到現在你氣政府，感覺自己被迫吞下許多事情。直到一天這一切終於有了出口發洩：他們說，那就「教訓」政府吧！
教訓政府的背後，是為了感覺自己終於不再無力
到這裡，我們就能明白很多人對新竹球場的憤怒從何而來。廁所的門裝反了當然是問題，林哲瑄受傷了也是問題，但是生氣的人們更想要在指責球場的過程中，發洩他們對政府的憤怒──那個似乎有權力決定所有事情，卻又濫用權力逼迫自己吞下委屈的權威，讓自己感受無力而無可奈何的存在，這一次又要來傷害你了。越是感覺政府「鴨霸」，越是感覺政府在硬拗，被勾起的憤怒就越強，就像把所有人生經驗過的、對擁有權力的人的不滿總帳全部算在上面一樣，總算能為過去受傷的自己討到公道。
所以那裡面的憤怒，是對權威的不滿，但同時也透過教訓新竹球場，感覺到自己終於有了力量去對抗那些有權力的人。球場可能是重點，但更大的重點是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夠把那些感覺高高在上、囂張的高官給扯下來，然後看著他們灰頭土臉的樣子，身為無力小市民的冤屈好像就得以伸張。
所以，新竹球場解釋了什麼，發生了什麼，過多久才能打球也不重要了，在那一刻教訓他的人想的不是未來自己會變得如何，而是終於有了力量可以站在掌權者的頭上。對方越是慌張地解釋，那口怨氣就能吐得越大力。在那一刻，自己終於不再是那渺小、任人宰割的存在。
面對真正的威權，民眾反而會收起憤怒
但是越是憤怒的民眾，往往也比誰都都知道權威的可怕。那些你明明怎樣不同意，卻可以各種權力逼迫你吞下去的原因，就是有權力的人有辦法可以傷害你。家長可以打你罵你，把你趕出家門，老師可以罵你羞辱你，老闆可以開除你，有權力的人就是可以如此。所以我們人生早已知道受到傷害的可怕，也知道安慰自己的方法，就是跟自己說一切無可奈何，然後把嘴巴閉上，裝成問題不存在，說服自己「這不是問題」。
所以讓這樣的人安靜的方式，就是勾起他們心中的無力感，民眾就會開始說服自己這不是問題，而那個方法就是更霸道更蠻橫，更讓民眾感覺到「有權力的人根本不理你」，你再吵你就知道。民眾過去經驗到的恐懼與無力會自動開始作用，開始幫自己找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再吵鬧。諷刺的是，反而是越認真的澄清、越真誠的回應，越能讓他們本能的感覺到，反正就算怎樣大聲嚷嚷，對方也不會真的傷害自己，於是把所有的怒火發洩出來。
因此，只要有官員強硬堅持他們的說法，幾天後民眾就會自然噤聲。民眾早已從那些回應中感受到，並沒有人要為你改變。要官員改變還要付出極大的精力與代價去做對抗，弄不好還可能惹禍上身，還不如閉上眼當沒事就好。面對權威的恐懼，民眾甚至早已忘記生氣的感覺，除非有媒體推波助瀾，否則這些憤怒與恐懼會在一瞬間就被收到心裡，接著就是理所當然的跟自己說，真的是問題，你又能拿他們怎麼辦呢？
大巨蛋風波下的公民抉擇
到這裡，我們終於可以知道同樣的為什麼有些事情在某些縣市是問題，在其他地方卻完全不是。因為你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想到該負責的人時，你已經在心裡想著「我不能拿他們怎麼辦」，然後自己找了各種理由合理化這些問題。
如果問你，大巨蛋的問題真的要找蔣萬安與柯文哲負責，你要怎麼做？他們會理你嗎？還是你的心中早已悄悄浮現了這一切會被搪塞敷衍的畫面？而想到那個早已熟悉的畫面，你就自然而然覺得事情無可奈何，忘記了真正讓你生氣想不想再忍受的，就是這種面對權威只能把委屈吞下去，無可奈何的感覺？
這種把無奈吞下的感覺如此熟悉，以至於太多的民眾麻木到對所有的傷害無感，將氣出在不會傷害你的人身上，卻對蠻橫的人寬容。但這樣的結果，換來的是越蠻橫的人反而擁有越多機會與權力，然後繼續用一百種理由說服你問題不是問題。雖然你早可能早也習慣閉上眼、安靜地忍受他們的濫權，但同時經歷的是在無數苦與失望經不住壓抑後，浮上心頭後再努力找理由把嘴巴閉上。但明明最一開始就是不想要感受到這種委屈無力憤怒的你，又怎麼在真正需要開口時閉嘴了呢？
面對權威的畏懼與無力，在很多人的腦中已經完全自動化到脫離認知的範圍，主宰了你的思考運作。如果你真的在乎球員的健康，在乎一個花了幾十幾百億稅金的球場是否有蓋好，不管是新竹球場還是大巨蛋也好，每一次的生氣與不生氣，身為公民的你其實都在選擇，你的未來要給蠻橫的人多少權力，而認真做事的人又會有多少機會。寬容不一定是智慧，生氣也不一定是勇氣，不知道面對大巨蛋，你的選擇是什麼？
（作者為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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