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台灣現在最夯的話題之一，從股民、企業主到官員無不念茲在茲，當然也是媒體最愛的報導與議論對象。AI科技確已衝擊百業，新聞業亦不例外，不僅處於震波範圍之內，甚至位居震央。但AI展現爆發趨勢的此刻，新聞業建立AI倫理的速度卻遠落於後，令人擔憂。
例證之一，根據世界新聞出版協會（WAN-IFRA）去年發布的調查顯示，超過75%的新聞發行人及高階主管表示，AI對未來3年的業務成功扮演至關緊要的角色。該組織於今年4月底至5月初所進行的一項全球性調查亦顯示，已經有半數左右的新聞媒體使用生成式人工智慧工具，如ChatGPT。
這項與SCHICKLER Consulting合作進行的調查同時發現，整體而言，業界對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GenAI）的態度非常積極。7成受訪者希望生成式AI工具對他們有所幫助，僅2%的人認為短期內沒有價值，10%的人不確定，另外有18%的人認為該技術還需要進一步發展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OpenAI的生成式AI工具ChatGPT在2022年底崛起之後，AI或生成式AI被越來越多的新聞業者視為改變遊戲規則的科技（game-changing technology）。例如從2014年即開始運用AI逐步自動化報導企業收益報告、體育賽事回顧的美聯社，今年7月即與OpenAI簽訂協議，將部分新聞報導檔案授權給它，藉以探索生成式AI在新聞中的可能應用。
同樣已積極運用AI技術的美國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亦於今年5月宣布成立由關鍵部門高階主管組成的AI任務組（AI Taskforce），以及跨部門實際運作人員所組成的AI中心（AI Hub），分別負責策略方向與探索實驗工作，積極開發AI的運用潛能。
但上述世界新聞出版協會的調查同時發現，只有2成左右新聞媒體對於如何使用生成式AI制定了指導準則。另一項由庫爾斯（Hannes Cool）與迪亞科普洛斯（Nick Diakopoulos）兩位學者所進行的全球調查，亦只蒐集到21個發布生成式AI指引的媒體組織樣本，且大部分在歐洲及美國。兩份調查具體顯示，AI，特別是生成式AI雖然「勢不可擋」，但是新聞業所湏要的AI素養卻尚未準備妥當。
全世界如何報導AI新聞？
另一個例證是新聞媒體如何報導AI。
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中心（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較早一份針對英國六家主流媒體的研究發現，這些媒體在2018年前8個月對AI的報導或評論主要以AI的產品、公告和研究為主（近60％）。相關文章經常放大對AI價值與潛力的自利主張，同時將AI主要定位為私人商業問題，削弱公共行動在解決AI問題上的角色。
該研究同時發現，媒體的報導或評論很少質疑包含AI的技術是否為此類問題的最佳解決方案，也很少承認有關AI潛在影響的持續爭論。此外，約三分之一報導源自產業端，消息來源主要是執行長或其他高階管理人員，且數量約為政府來源的6倍，學術界來源的2倍。
無獨有偶，另一個跨國團隊Shaping AI針對2012年至2021年間，加拿大主流報紙有關AI報導所進行的研究亦發現，科技記者傾向於反覆採訪相同的支持AI的專家──尤其是電腦科學家，批評聲音很少能進入主流報導。新聞媒體往往頌揚AI的未來能力，低估其背後的權力動態，深切反映了企業和政府對於AI的觀點及利益。
台灣媒體對AI的新聞報導會是如何？目前猶缺乏研究得以窺其樣貌。但依據個人平常觀察，似乎與國外研究呈現相同趨勢，包括少數人在AI相關報導中擁有高聲量，例如特斯拉、推特及SpaceX等公司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有關AI的言論或作為，便特別受到媒體青睞。
誠如Shaping AI研究團隊所強調，對AI進行反思與批判並不意味要反對AI的開發和部署。相反的，乃是要鼓勵新聞媒體及其閱聽眾探討讓AI成為可能的文化、政治及社會動力，並研究科技對社會所可能帶來的廣泛影響。就此而言，深受AI衝擊且攸關人類民主運作品質的新聞業，一方面固然要思考AI的潛能並加以運用，另方面更必須謹守倫理，使其發揮科技的正面功能，此即全球所倡議的可信賴AI（Trustworthy AI）、負責任AI（Responsible AI）。
對AI抱持嚴謹態度，並訂定編輯準則
國外已有不少媒體針對如何使用AI訂定準則，並向社會公告以示負責，其中頗多屬於公共媒體。例如英國公視BBC早於2019年即制定「機器學習引擎原則」（Machine Learning Engine Principles），針對AI的整體運用提出若干指導性的基本原則。隔年，BBC進一步制訂供機器學習團隊（工程師、資料科學家、產品經理等）使用的自我審核清單，讓AI操作的規範框架更臻完備。
BBC的「機器學習引擎原則」框架係由BBC的科技策略部（Technology Strategy）與研究發展部（Research & Development）共同推動，他們強調該框架是一個不斷發展的工具包，希望立足於公共服務的價值，具實用性，並有助於負責任與可信賴AI的發展。以下為BBC「機器學習引擎原則」目前所臚列的6項指導原則：
- 體現BBC的信任、多樣性、品質、物有所值及創造力的價值觀。
- 代表閱聽眾保有他們創建的資料，並使用它來改進閱聽眾對BBC的體驗。
- 向閱聽眾清楚解釋收集哪些資料以及如何使用這些資料。
- 進行定期審查，確保資料得到安全處理，而且演算法能平等、公平的為閱聽眾服務。
- 當機器學習引擎呈現內容時，結果須符合BBC的編輯價值觀，並能拓展而非縮小閱聽眾視野。
- 持續創新，並由人負責內容編輯與監督。
BBC之外，加拿大公視CBC亦於今年6月向新聞工作者提供如何在新聞報導中使用AI的初步指引。CBC總編輯芬隆（Brodie Fenlon）強調，這份指引最重要的底線是：閱聽眾永遠不必懷疑CBC的新聞報導、照片、音檔或影片是真實的或AI生成的。指引中並提出一些對新聞工作的具體要求，例如：
- 如果沒有人的直接參與和監督，CBC的任何新聞都不會出版或廣播。
- 我們絕不會傳播未經CBC新聞人員審查或擔保的廣電或網路內容。
- 我們注意到深偽（deep-faked）影音和文字內容顯著增加，需要新聞業提升懷疑精神及查證水準。
- 在未完全揭露的情況下，我們不會使用或向閱聽眾展示AI生成的內容。不用驚訝：閱聽眾在收聽、觀看或閱讀任何AI生成內容之前都會被告知。
- 未經新聞標準辦公室的事先同意，我們不會在調查報導中使用AI驅動的識別工具（即臉部識別、聲音配對）。
- 我們的新聞工作永遠不會單純依賴AI生成的研究，我們總是使用多個來源來確認事實。
- 我們不會使用AI來重新創建任何CBC記者或知名人士的聲音或畫像，除非是為了說明該科技的運作原理，而且只有在特殊情況、獲得標準辦公室事先批准，以及被創建者同意下才會使用。
- 在沒有充分揭露且經過標準辦公室事先同意的情況下，我們不會使用AI為閱聽眾生成文本或圖像。
- 我們不會使用AI來為我們試圖保護其身份的機密消息來源生成聲音或新的畫像。相反，我們將持續閱聽眾熟知的做法，例如語音調整、圖像模糊和剪影。在所有情況下，我們都會向閱聽眾透明、清楚地說明我們如何更改原始內容。
- 我們不會以任何理由將保密或未發布的內容輸入生成式AI工具。
公共媒體之外，包括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路透社（Reuters）等媒體組織也都由總編輯以公開信方式，於今年5、6月間向員工宣示了使用生成式AI的必要遵循原則，以及若干具體要求。例如以考量讀者利益為原則，衛報指出，「如果我們希望在作品中包含AI生成的重要元素，只有在明確證據顯示具特定益處、人工監督以及資深編輯的明確許可下，我們才會這樣做。當我們這樣做時，我們將向讀者公開。」路透社則強調，該組織「記者與編輯將全面參與並負責許可我們可能依賴AI所製作的任何內容。路透社的報導就是路透社的報導，無論是誰製作的或如何生成的，我們的編輯倫理與標準都適用。」
無論是BBC所採取的全方位AI使用準則，或是CBC、衛報與路透社純就新聞操作所制訂的指引，基本上對於創新科技皆抱持嚴謹態度，主要原因自與媒體在資訊生態中所扮演的角色有關。畢竟AI已被公認為製造與傳播惡質訊息的利器，設若媒體不能妥適把關，非但惡質訊息的傳播力為之加大，亦將加深民眾對媒體可信度的疑慮，而公眾一旦失去可信訊息來源，民主政治豈不搖搖欲墜？
聯合國的建議書與歐盟的準則
其實，科技業界對AI發展所可能產生的負面作用已有警覺，並在多年前即推動行業倫理的訂定，但外界質疑業界開發優先、自律不足的聲音不絕如縷。至於政府方面，以歐盟為例，早在積極制訂人工智慧法案之前（預定今年底前完成立法），即於2019年4月由其人工智慧高階專家組完成《可信賴人工智慧倫理準則》（Ethics guidelines for trustworthy AI），強調值得信賴的人工智慧應包含3項構成要素（components）：（1）合法──遵守所有適用的法律與規章，（2）倫理──尊重倫理原則與價值觀，（3）強固──包括科技視角與社會環境。
3項構成要素之下，該準則並提出7項關鍵要求（requirements），分別是人類能動與監控（Human agency and oversight）、技術強固與安全（Technical robustness and safety）、隱私與資料治理（Privacy and data governance）、透明（Transparency）、多樣性、無歧視與公正（Diversity, non-discrimination and fairness）、社會與環境福祉（Societal and environmental well-being），以及問責（Accountability）等。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亦於2021年11月召開的大會中，通過《人工智慧倫理問題建議書》（The Recommendation on The Eth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此一首份全球協議提及若干特別關注的AI倫理影響領域，其中即包括傳播與資訊。因為AI技術在處理、組織和提供資訊方面的作用日益重要，並已引發與不實資訊、仇恨言論、歧視、表達自由、隱私、媒體與資訊素養等有關的問題。
該建議書提出保護人權、基本自由及人的尊嚴，環境與生態系統蓬勃發展，確保多樣性與包容性，以及生活在和平、公正與互連的社會等價值，並以上述價值為基礎，進一步提出相稱性與不傷害（Proportionality and Do No Harm）、安全與安保（Safety and security）、公平與非歧視（Fairness and non-discrimination）、永續性（Sustainability）、隱私權與資料保護（Right to Privacy, and Data Protection）、人的監督與決定（Human oversight and determination）、透明度與可解釋性（Transparency and explainability）、責任與問責（Responsibility and accountability）、覺知與素養（Awareness and literacy），以及多方利益關係人與調適性治理（Multi-stakeholder and adaptive governance and Collaboration）等原則。
聯合國的建議書與歐盟的準則雖以AI的整體運用為其涵蓋面，兩者之間亦存在高度相似性，惟就傳播領域而言，其價值與原則仍係相通的，值得媒體界仔細推敲及參考。事實上，有鑒於媒體產業在AI運用上對資訊健全所可能構成的重大威脅，側重新聞倫理與資訊權的無國界記者組織（RSF），已於今年7月宣布成立一個國際委員會來推動制定媒體使用AI的章程。該委員會與多個媒體組織合作，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雷莎（Maria Ressa）擔任主席，希望為資訊專業人員制定有關使用AI系統的原則、權利和義務，並預計在今年底前提交工作成果。
台灣媒體不該只見科技熱，未聞倫理聲
我國政府正研擬人工智慧基本法當中，在立法規範之前，亦於今年7月先行推出「行政院及所屬機關（構）使用生成式AI參考指引」草案，並廣泛徵詢各界人士意見之中。希望該項指引公布施行後可以先對公務機關使用生成式AI有所規範，甚至對民間產生示範作用，避免AI遭到廣泛濫用。令人擔憂的是，台灣媒體界似乎只見科技熱，未聞倫理聲，對於AI所可能帶來的負面衝擊缺乏足夠警覺。國外尚有2成媒體制定AI使用指引，台灣的媒體呢？
英國金融時報總編輯哈拉夫（Roula Khalaf）今年5月就該報使用生成式AI的立場向讀者發表公開信，承認生成式AI是網際網路出現以來最重要的新科技，正以驚人速度發展，而且對記者與編輯的日常工作方式具有明顯且深遠的影響。儘管該報會擁抱AI科技來為讀者與客戶服務，但「興奮的同時必須警惕不實訊息與歪曲事實的風險」，新的AI時代，該報有更大的責任來保持透明、報導事實與追求真相，該報的新聞「將繼續由各領域最優秀的人來報導、撰寫及編輯」。
AI可以幫助新聞工作者搜尋與發現故事、分析與消化材料、加速與精準傳播；可以協助新聞業提高生產力，讓新聞工作者有更多時間專注於採訪與報導原創內容，但也可以被用來簡化查證、複製偏見、扭曲事實，以及貶低勞動價值、壓抑人的尊嚴。台灣媒體對於AI不能只有興奮，更應保有深深的警惕！
（作者為公視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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