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提及的街友名字皆為化名)
「這邊有個階梯!後面的人要小心嘿。」
「帶你們去看看我的秘密基地,那邊冬暖夏涼又遮風!」
「之前做舉牌的時候,不小心摔倒結果粉碎性骨折……」
日正當中,一位充滿活力的嚮導,身後跟著一群又一群面帶好奇的學生,他既像是個擔心我們受傷的大哥哥,又像是個經驗豐富的地陪,細心的和我們說著自己眼中的台北車站。他,曾是一名水手,也是曾在北車流浪的人,更是芒草心街遊的導覽員。

「街遊Hidden Taipei」是芒草心協會舉辦的活動之一,旨在透過由無家者親身擔任導覽員,讓大眾得以透過他們的角度一窺城市的不同面貌,創造各個族群間對話的機會。
來到平均每日服務超過50萬人次的台北車站。印入眼簾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睡袋與紙箱。這裡是全台最大的交通樞紐,也是全台最多街友聚集的地方。根據行政院110年的統計資料,全台在冊的遊民人數共有2,910人。其中有接近四分之一(710人)的無家者在台北市流浪。
無家者所背負的標籤
「都不知道多久沒洗澡了,好噁心。」
「好手好腳不去工作才會變成街友啊!」
「給他們錢也只會拿去買菸跟買酒吧?」
這些都是街友常被貼上的標籤,當然其中也有真實存在的事實。然而,許多時候我們看見了無家者表現出的「現象」,卻甚少去探究這些事實背後的「原因」。
芒草心協會社工師李佳庭於《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書中指出,不同於大眾常有的刻板印象,7成以上的街友是有工作的。只是他們所能從事的多是舉牌、陣頭等較為不穩定的臨時工,且收入仍不足以負擔高額的房租,即使付得起租金,多數的房東根本就不願意將房子承租給工作不穩定的無家者們。

談到無家者面臨的鄰避效應,慈善撒瑪黎雅婦女關懷協會執行長楊麗蘋感嘆:「連協會或社福單位想承租對個案進行安置的據點都阻礙重重,更不用說街友們想去租屋會遇到多少困難了。」街友是一群被社會所排擠的人,背負著各式各樣的標籤,一旦流落街頭,不只租屋困難,連找工作都變得更不容易。
楊麗蘋提到,「大部分的業主並不願意雇用無家者,認為他們不負責任、難以溝通。我們也很無奈,陪個案找工作的時候也得隱瞞他們街友的身分,不然很多老闆一知道他們是街友,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拒絕了。」
對於無家者身上的標籤,曾流浪過的小梅說:「當你成為一個流浪漢的時候,其實別人對你的眼光是很差的。有的人不知道你在流浪的時候,態度其實很正常,可當他知道你生活在街頭的時候,他的反應卻會是想要躲避你、遠離你、甚至瞧不起你。可是你剛剛還很開心地在跟我聊天啊,難道沒有住的地方是一種罪過嗎?」儘管無奈,小梅卻明白這些印象從何而來。
「或許有的人是在過去遇到街友時有不好的經驗,就將這些負面的經驗搬出來成為面對每一個街友時的刻板印象。像曾經有流浪漢在洗手台大小便,那邊的清潔人員就認為每一個無家者都會做出這樣的行為,但其實不是這樣啊!有的時候會覺得很無辜。」
「最讓人難受的其實是別人對你的誤解,」小梅面帶苦笑地說。無家者是一個很大的族群,有好的一面,當然也有壞的一面。長輩會告訴我們「不要從別人的口中去認識另一個人」,然而,我們卻很容易從既定印象、外在特徵來定義街友。其實,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無止盡的負向循環

人生百味的工作夥伴張鈺生以「失序」及「負向循環」來形容無家者所面臨的困境。「很多時候貧窮的真正成因其實是人們對於失序的不理解。酒癮、吸毒、暴力,往往這些失序行為總是被以負面的角度理解,卻鮮少有人發現,這些行為背後其實是來自逃避痛苦的需求。」
許多無家者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或疾病,或失業而流落街頭。而一旦被貼上街友的標籤,意味著他們將被房東、老闆,甚至整個社會排除,故而只能選擇不穩定的臨時工來度日;在收入不足、身心俱疲、無法租屋等多重打擊下,露宿街頭、喝酒解憂的失序行為便會出現,而這些行為更進一步成為世人看待他們的有色眼鏡。跌入這樣的負向循環中,想改善自己的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失序不是問題,而是面對問題的保護,理解自己或他人在保護什麼?理解就會發生。」張鈺生說。一旦能理解這些行為背後的原因,或許便能夠以不同的角度來看待貧窮,看待無家者。
期盼不同族群間的相互理解,並非是要合理化無家者所顯現的負面行為,而是希望大眾在對眼前的每一個人做評價之前,能多一些思考的時間。當我們將混吃等死、好吃懶做等等的標籤貼到街友身上時,這個評價對我們來說很方便,很輕易,卻最容易成為傷害他們的利刃。這樣的評價使我們忽視,其實眼前這個人正經歷生命中最痛苦、掙扎的一段日子。
(作者為台灣大學碩士班學生、慈善撒瑪黎雅婦女關懷協會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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