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洲部落位於新北市新店區,旁邊是民眾運動休憩的陽光河濱公園,隔著一條新店溪對面,卻是知名瑞典賣場與摩登時尚的高樓大廈;如果置身部落舊址,你會發現,它是另外一個世界,宛如原鄉,彷彿回家,心頭仍有股難言的振動。
第一次進到溪洲路是出於友人邀請到部落烤肉,也邀我用攝影機替舊部落留下資料影像。我對都會邊緣生成的原民部落感到好奇,於是開始爬梳。
田調期間,探索時無意間遇見基隆海濱國宅的撒奇萊雅族阿嬤,或許感受到我對城市居住的不安;她安慰我說,「人是流動的,部落在哪裡,家就在那裡。」雖然當下沒能用攝影機捕捉這句耐人尋味的話,但卻讓我在往後的旅程中,反覆咀嚼這段文字的重量。
溪洲部落的舊部落因位處新店溪行水區,2008年牽扯到大碧潭改造計劃,必須搬遷至距離原址100公尺外的新地點。新部落從2017年開始興建,歷經貸款問題、廠商逃跑,直到族人真正入住,總共歷經5年,這看似100公尺的簡單路途,事實上跨越歲月;而那些受家戶資格限制而離開部落的人呢?那些離散的人呢?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在都市的邊緣尋找家
「Maro’ay to ko kerah」在阿美族語的原意是指:海洋有一個時刻,大地不再吹起野風,世界全然肅止,而這種休息的狀態,會讓所有海底生物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這種尋找「家」的感受,彷彿就像60、70年代從部落來到城市,落地生根的都市原住民一樣。
第一次知道「Maro’ay to ko kerah」的意涵,是都蘭部落藝術家希巨.蘇飛所說;我覺得非常迷人,蘊含了語言情境的想像。後來它就成為片名,形成我對家飄蕩後再回歸的想像。
溪洲部落的搬遷,本身就是一場告別過去的儀式,是鄉愁、期待,甚至包含對過去的念念不忘,及對未來的深不可測。這部紀錄影片的風格是忠實漫長的記錄、陪伴,默默去觀看面對搬遷生活者所面臨的困境。不特別加重渲染族人的歡樂,不訴求悲傷的眼光,而是平實去觀看溪洲部落族人的生活。
我一直認為拍攝紀錄片是種冥冥之中的緣分,一種朝向未知旅程開展、攝者與被攝者無形間牽絆形成的緣分。2021年8月,溪洲部落對內舉辦安靈祈福會,我們用16mm底片膠卷攝影機拍攝了這場儀式,也拍了友人張祖淼、他的父親張英雄以及族人。之所以用膠卷,是因為這次搬家,只發生這一次,而這一次機會稍縱即逝。如果膠卷拍砸了,那也是我跟溪洲部落的緣分,也是我與祖淼之間的緣分。
或許對於各種政策,族人那股建立在悲觀之上的樂觀,是出於自身宿命的戲謔,但對我來說,溪洲部落的搬遷別具歷史意義。如果可以,我希望溪洲部落能夠影響其他都會區新生成的原民部落,透過影片,讓更多城市人認識河對岸的他們,雖然影片有限,但理解是無限的。

沒能留下的故事,仍然充滿力量
拍攝時,或許因為同是族人身份,所以耆老們對我沒有太多的戒心,非常自在,只是時常過去,不好意思不敬酒,雖然被嘲笑睡在「汽車旅館」,但也是某種趣味的體驗。
比較遺憾的是,有些離散的人,在短篇幅的片子裡,無法被收納。印象很深的是,偶遇年約45歲左右的族人,邊喝酒邊說他到當兵前都還不識字。這種教育的落差,在部落不在少數。當然其中不乏女工的故事、當幫傭被欺負的故事、被迫逃家的故事、工殤意外、勞資問題等生命經驗的分享,有時候不免可惜,但片子終究要取捨。或許我覺得可惜的並不是沒有機會留下他們的故事,而是捨不得他們每位發亮的眼睛;那一雙雙能透視悲喜,卻還充滿毅力,發亮的眼睛。
多虧這些突發狀況的趣味,讓拍攝旅途心情格外踏實,因為一部片的啟始,有時候是出於某種直覺以及過去經驗的積累碰撞。一直認為拍片是份禮物,既送給被攝者,也送給自己,當作人生歷程的標記,拍片並不偉大,偉大的是每個願意交託我們、每個過去現在未來的被攝者們。這部片還意猶未盡,有些話,來不及說的,沒說的,沒關係,我們在路上了!
(作者為公視紀實《Maro’ay to ko kerah 何處是我家》導演。)
迎向2023,公視紀實系列紀錄片呈現台灣在各種層面上的真實,以及各類觀點上的透視,透過四部短片、一部長片紀實新作,涵蓋人文刻劃、生命哲思、角色認同、原民文化等多元議題,勇於突破既有框架,引領更寬廣的思考。《Maro’ay to ko kerah 何處是我家》將於2月9日,週四晚間22:00公共電視頻道播出、公視+同步上架,敬邀大家一起來點亮公視紀實無需包裝的獨特動能,品味新作帶來的啟發和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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