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台大因為學術倫理案需要選新校長。4年後，新校長的選舉焦點仍在學術倫理。台大真的是一個缺乏學術倫理的地方嗎？
有位台大的校長候選人說，面對論文爭議，若他是校長，會扛下政治壓力。但問題是，外部的政治壓力通常只會對台大低頭，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4年前的管中閔就任案，即便是主管大學事務的教育部，跟台大對抗的結果只有部長下台，還不只一個。以台大這樣一所在台灣來說人力、財力、物力均無可匹敵的學府，能讓台大招牌黯淡的，只有在台大內部的自己人；真正的壓力，就只有台大內部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自保壓力、內部那些只想獨善其身不敢為公義發聲的苟且壓力、內部那些只想粉飾太平的虛榮壓力。
簡單說，現在的台大，是一個沒有反省能力的地方。
標準不一的台大
2016年12月30日，老牌的著名期刊《The 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刊出了一篇撤稿啟事，聲明當時台大醫院副院長、台大醫學院醫學教育暨生醫倫理學科暨研究所的教授領銜第一作者，在此期刊2008年所發表的一篇論文，因為被期刊編輯認定所有的數據圖形，從圖一到圖六均為造假，所以主動發佈撤稿訊息。
但在事發之後，只見當事者所任職的台大、台大醫學院、台大醫院完全噤聲，對此事毫無官方評論，亦無任何懲處的聲音出現。而且事隔多年後，這篇被百年期刊發覺造假而主動撤稿的論文中，第一作者現今在台大內的頭銜仍是「教授」。
發表在專業期刊上的論文影響力，比一本學生的碩士論文大得多，特別是發表在卓有聲譽的百年期刊上，更是全球相關的研究者參考的重要來源。是以在這樣的期刊發表造假論文，不僅會嚴重影響國際間對於相關醫學課題的研究進展，還嚴重破壞了台灣生醫界長期以來由眾多兢兢業業研究者所建立的聲譽。因此就學術倫理的案件而言，在期刊論文「造假」比碩士論文「抄襲」嚴重多了。
但今天一個造假的「教授」依然在大學殿堂內指導學生，而一個被認定碩士論文抄襲的「學生」，卻被取消學位。這政治嗎？是很政治，但不是外部給的，是台大自己校內的政治。
不想面對問題的台大
學校不能只想光收錢不辦事，指導教授不能只想要好處而不把關。現在於檯面上延燒的抄襲案，媒體輿論的焦點都放在抄襲的「學生」上，而不是該真正負起責任的「指導教授」，以及次要該負起責任的「學校」上。
這些案子，只要指導教授願意盡到「正常」的指導責任，就不會被擺到今天的檯面上；只要學校的制度與法規能夠「正常」發揮，即便指導教授失職，也可以大幅減少錯誤的發生。
指責與處罰那些抄襲的碩專班學生，或是想方設法讓碩專班學生不需要寫論文就能畢業，都不是改正目前檯面上的這類論文抄襲案之有效作法。因為關鍵在「指導教授」。
我們先不討論一些私立學校的例子，他們的招生壓力大，那是另外一類型的問題；但就台大來說，那是台灣最沒有招生壓力的學校，所以台大內的老師大可用最嚴格的標準來看待自己的學術與看待學生的論文。而碩士論文的寫作跟期末考不一樣，論文寫作是老師需要一直盯著的事情，所以不管抄襲的人是林智堅或余正煌，那個盯著的老師都該負最大責任；況且由陳明通自爆的內容，更說明他是此事最該被抓出來公審的人。但是台大校方、台大社科院、台大國發所、台大所有角逐新任校長的候選人，有公開正式譴責陳明通嗎？有立即取消陳明通的兼任教授資格嗎？有誠懇跟社會道歉，為台大校方、院方、所方的失能深自反省改革之道嗎？
沒有。
台大的沉默，是否就意味著指導教授的肆無忌憚，就是台大校內老師們普遍認同的潛規則？
如果台大校方、台大社科院、台大國發所、台大所有角逐新任校長的候選人，依然以打哈哈不痛不癢的哼兩聲就想將這個最關鍵的問題蒙混過去，只等當事人自行請辭、不應聘或不續任來為自己解套，完全沒有主動而誠懇跟社會道歉並反省的想法，那麼台大就只是一個收錢不辦事的銅臭窩。
以目前的發展看起來，台大，的確是。
不值得相信的台大
之前台大公佈了國發所碩士論文抄襲案的調查及懲處結果，然後媒體上就充斥著「你相信ＸＸＸ，還是相信台大？」其實我還滿想問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在2016至2017年的台大論文造假案中（那可是比抄襲案嚴重不只一個等級的學倫案）：「你相信台大的新聞稿，還是《科學月刊》的FB？」
台大校長、院長、教務長的發言之可信度如何？台大學術倫理的調查之公信力如何？這都不是以政治語言攻防一下就能混過去的（雖然實務上如此）。2017年台大校長、副校長、校教評會、學術倫理調查委員會在媒體上是如何信誓旦旦的公正、公平、公開，也比不上《科學月刊》3篇FB的一戳[1] ，而5年過去了，這個才真正稱得上「醜聞」的事情有真相大白嗎？誰動手造假、誰授意造假、誰默許造假，台大有調查出個所以然嗎？
沒有！然後就結案，這就是台大。
在這次的論文抄襲事件中，對於關鍵的「第一版」之證據認定，在台大僅有的一次結案記者會說明中，完全沒有看到台大的調查是如何確認2016年1月28日那份草稿的真假，也沒有看到那些被指控為抄襲的段落，是如何與這「第一版」比對才確認為抄襲？
沒有以證據讓犯錯的人無法辯駁，只迎合台大內部自己想要的結果，這就是台大的正義。
就像2017年被台大認定為造假的11篇論文中，除了事件初期2篇撤稿的論文，其餘的，在事件經過2年之後，仍然高掛在那些傑出期刊的版面上受眾人引用，仍然是具有高影響係數的學術著作。這些被台大判定為造假的論文，台大連去函跟出版社說一下能否請他們下架造假論文都不肯。
讓有問題的論文下架，不要讓其妨礙科學的進展，降低對科研公領域的衝擊，是處理學術倫理事件的第一要務，這是個不需要專業知識，僅憑常識就能夠清楚判斷的道理。結果林智堅的論文因為被台大判定抄襲而周知全國圖書館下架，但對這些教授們造假的論文不聞不問，這就是台大的價值觀；即便國家衛生研究院都示範要怎麼做了，台大仍然裝傻，這就是台大的堅持。
期待：貢獻這所大學于宇宙的精神
從4年前到4年後，台大所演出的兩檔學術倫理大戲，劇情鋪排讓人感覺最沉悶、也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是，整個台大校內出奇的平靜，校園一片祥和，若無其事的寧靜。整個台大，變成完全跟宇宙精神無關的，只是一個叫作「大學」的建築用地。
台大校史館的網頁上有著這麼一段：
我們貢獻這個大學于宇宙的精神」為本校第四任校長傅斯年先生於民國三十八年第四次校慶演說詞之結語。該演說中校長首次提出『敦品、力學、愛國、愛人』八字與全校師生共勉，期許我們的大學成為宇宙間一個有意義的分子，最後並借用荷蘭哲學家斯賓諾沙（Baruch Spinoza， 1632-1677）『宇宙的精神』之理念，強調本校設立的目的在追求宇宙間一切永恆而無限的真理。
這些年來，台大校方所貢獻給這個學校的宇宙已經限縮在幾個人的範圍內，其之所以為大學的精神已經蕩然無存。希望此次台大的校長選舉，候選人不要再談如何進百大，能多談談該如何「貢獻這所大學于宇宙的精神」，重拾大家對台大的信心。
（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教授、兼任《科學月刊》社理事長。）
[1] 2017/01/17「1月13日台大學術倫理調查結果記者會問答實況記錄」、2017/02/04「台大進行了什麼樣的造假調查 ──專訪張智芬教授」、2017/02/14「前台大生命科學院學術倫理調查小組主席，閔明源教授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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