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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走出自殺陰影:當我認真思考尋死念頭,卻發現自己其實是想活下去

雖然原生家庭造成的創傷無法抹去,但我們可以克服這些創傷經驗,與自己高敏感的性格共存嗎? 雖然原生家庭造成的創傷無法抹去,但我們可以克服這些創傷經驗,與自己高敏感的性格共存嗎? 圖片來源:Unsplash

我在中三(相當於台灣的國三)那年的暑假開始失眠,晚上再睏也睡不下,即使在白天睡著,也會在兩個小時內驚醒。那段時間我臉色蒼白,身體疲憊不堪。我跟我媽說想看中醫調理身體,結果她伸出右手食指對著我,用一貫尖酸的語氣說:「對,你腦子有毛病,應該去看醫生。」

出奇的是,我媽的這番說話沒有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反而激起了我的求生意志。我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並努力克服導致失眠的原因:那就是多年來一直折磨著我的自殺念頭。

童年的陰影,讓我總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我在一個很不快樂的家庭成長。媽因為懷疑爸有外遇,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就不斷吵架、打架,媽經常威脅說要跳樓,或者哭喪著說要拿刀砍死自己。他們每次衝突都會逼我們幾個孩子選邊站,表明在他們離婚後要跟誰生活。但「離婚」這兩個字一直只是說說而已,他們從來不會付諸行動。媽說她是為了給我們幾個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才決定忍耐下去。一開始我會害怕得哭起來,後來習慣了也就漸漸麻木,看見他們再次爭執甚至會冷笑幾聲。當時我只有7歲。

我有5個哥哥姐姐,可惜的是我們並不親近,直到現在也對彼此的事所知甚少,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依靠。在幾個哥哥姐姐成家立業搬出去之前,我們一家八口擠在約40多平方公尺的房子裡生活,於是我從小就在家人的注視下成長,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眾人飯桌上的談資,而且同一件事往往要重複幾次,如果我發脾氣的話更會被厲聲喝斥。

這造成我從小就容易緊張,長大後養成高度敏感的性格,總覺得有人在暗角監視我的言行舉止。無論在快餐店點餐,還是到銀行櫃檯辦事,每次對陌生人說話之前,我都要鼓起勇氣。日常生活對我而言是吃力的,每一天活著我都覺得很累。

學校是我唯一可以逃離家庭壓力的地方,上學的時候我往往不想說話,只想一個人待著,但在很多老師眼中我是個孤僻的孩子,需要他們整治。有些老師會婉轉地提醒我要「活潑一點」,有些老師會很不客氣地直接說我有問題,慨歎說新一代的溝通能力就是不行。於是在學校裡我很害怕被老師發現我一個人,每次被他們看見就會感到羞恥。我的家人也不認同我獨來獨往的習慣,從小到大我的父母經常指責我「不正常」。弔詭的是我的同學從來不覺得我有問題,我跟他們大部份人相處融洽,多年來只有我的家人和老師才會當面指責我。

在痛苦中離世,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一個人如果遭到長期的否定和侮辱,真的會慢慢瘋掉。從小我就相信自己是有毛病的,小學的時候我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直到中三那年我的情緒終於崩潰,晚上睡不好,也無心向學,成績下滑了40幾名。暑假的時候我看見同學在臉書上分享自己四處遊玩的照片,對比自己慘淡的心境,心情更加鬱悶,漸漸就萌生了自殺的念頭,尋思著該跳樓還是割脈。

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告訴媽說自己想看中醫,其實是在向身邊人求助,沒想到卻換來她刻薄無情的回應,從那時開始我就對家人死心。

但正因為我知道無法向身邊人求助,只能依靠自己,生存下去的信念反而堅定起來。我意識到生存的慾望其實是人的本能,自殺的念頭只是大腦在情緒崩潰之時的反應。幸運的是當時我還沒有失去理智,當我認真思考種種自殺方法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其實不想死:我覺得很不甘心,不想在痛苦中離世。

我開始審視自己的處境,並從閱讀中尋找答案。心理學的專書告訴我,內向不是貶義詞,內向與外向並沒有對錯之分,人的社交需求也各不相同,有人喜歡熱鬧,也有人喜歡獨處。儘管我不是學校想要培養的那種外向積極的學生,但這不代表我是有問題的,當我認識到這點之後,就漸漸釋懷了。

從高中開始我很少用臉書,因為我不想跟同學比較自己的生活。雖然帳戶還在,但我幾乎一個月才登錄一次,幾年後甚至直接刪除了。在IG開始流行的那幾年,我也沒有註冊帳戶,直到2020年才重新開始使用社交媒體。

以前我只敢在學校附近一家素菜館吃飯,因為通常食客之中只有我一個學生,即使一個人吃飯也不會被人發現。在中學的最後一年,我終於擺脫了心魔,開始嘗試學校附近不同的餐廳,雖然仍然只有一個人,但我不再感到羞恥。對我而言,成長就是整理原生家庭和學校教育在我身上留下的傷口,雖然過程中會淌血,但只有把瘀血清理乾淨才能康復。

學會面對敏感、挫折與沮喪,就是我這一生的課題

在學校裡,偶爾還有老師會鼓勵我應該外向開朗一點。我知道他們只是出於一番好意,但我很難向他們解釋,我能活下來已經是一項成就了。

至於我的父母,高中的時候我一度對他們十分怨恨,因為他們無法理解自己對我造成的傷害。但近年我已經原諒了他們,還多了一絲憐憫。我的父母生於60年代中國廣東省的小鎮,生活艱苦,成長之時剛好遇上了文革,當時社會體制和倫理遭到破壞,以至他們無法形成正確的價值觀。我爸小時候遭到大伯長期的虐待,造成性格缺憾,性情乖僻,對家人習慣採用暴力;而我媽生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加上她是長女,從小要負責繁重的家務,初中後也不能繼續學業,因此對命運感到無奈憤恨,漸漸脾氣暴躁。他們從來沒有被這世界温柔對待過,也沒有機會學會真正與人相處的方式,從這點來說,他們也是受害者。

還有我的哥哥姐姐,隨著他們漸漸踏入三十而立之年,我們的關係開始好轉,彼此都意識到應該修補與家人的關係,儘管現在仍然說不上親近,但最起碼我們相處的時候都流露出善意。

雖然原生家庭造成的創傷無法抹去,但克服這些創傷經驗是我作為成年人的責任,與高敏感的性格共存是我終身的課題。雖然仍然克服不了容易緊張的個性,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因為小事感到沮喪,但我已經接受了挫折就是生活的一部份。我開始學著一個人處理生活大小事,也參加義工活動和做暑期工,20歲開始獨自到泰國曼谷和中國江南一帶旅行,作為鍛鍊的一部份。

近年無論是失戀還是失學,每次遇上情緒低谷的時候,自殺的想法仍然會浮現,但我很快就一笑置之。在中三那年的暑假,克服自殺念頭的經歷使我變得比以前堅強,我很慶幸16歲的自己沒有在痛苦中輕生,今後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彌補小時候受過的苦。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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