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日是中國共產黨百年黨慶。正當社群媒體上充滿各種評論、演講、支持香港及新疆的言論之際，我在深夜收到一位史瓦帝尼同學的私人訊息。他先是禮貌性地詢問我，最近研究工作進度如何？而後話鋒一轉，提到自己正需要幫忙。
這位來自史瓦帝尼的同學是護理人員，目前在台灣念博士班。正確來說，他從碩士班就已在台灣讀書，對於台、史兩國之間的關係與非洲事務相當熟悉。在課堂上凡是提及全球架構下的非洲觀點，不會只有台灣人普遍誤解的「一個非洲」單一論述，而是多元的、種族的，不畏戰而民主優先的態度相當鮮明。
因為他沒有明說是什麼事情，所以我先自行到各個外國新聞網站搜尋，希望能有個蛛絲馬跡。結果看到的是：史瓦帝尼境內發生暴動。有報導指出國王恩史瓦帝三世（H. M. King Mswati III）已在安全護衛下逃離該國；也有消息說國王其實並未出境。史瓦帝尼是台灣在非洲的最後一個友邦，外交部的訊息表示國王仍在史國境內持續領導國家，但並未多做評論。
轉往社群媒體，推特上有個人上傳了一段又一段街區縱火、土屋（史國傳統建築）槍戰的影片。我深吸一口氣，猜想事實並不僅止於此，於是打開電腦上的通訊軟體，和史國同學對談。
史瓦帝尼的民主呼聲
原來，史瓦帝尼身為非洲最後一個君主專制國家，多年來總是有零星示威抗議，要求民主改革。6月時，史國警方與農村抗議人士爆發衝突，人民放火燒輪胎、呼喊政治口號，要求解除政黨禁令。過往群眾遊行和警方之間沒有發生太過緊張的局勢，但這一次，外電記者指出警方竟然罕見以實彈鎮壓抗議群眾，接著在境內實施宵禁和網路管制，讓2019年以來當地公務員指控王室貪腐引發罷工、要求解除政黨禁令的對立氣氛陡然升高。
同一時間，史國境內的民運團體逐一浮現，聲援被壓制的平民，甚至向聯合國秘書長遞送陳情信件，表達要求落實民主訴求，指出該國一名法學院學生被警察殺害，但是王室卻說是車禍致死。從農村到市區、從底層到知識分子，這股在全國各處引爆的怒火，是國王恩史瓦帝三世於1986年即位35年來最嚴重的一次衝突，也帶來了國際關注。
史瓦帝尼同學告訴我，他已經5天無法聯繫上家人。網路是由王室控管。他不平地說：「為什麼台灣政府沒有表達清楚的立場？明明你們就是支持民主的國家，為什麼對於史國就不是同一套標準？」
他的焦慮和憤怒我可以理解，更令人驚訝的是，他接著說：「現在史瓦帝尼境內的人民開始厭惡台灣人。我們認為，王室因為有台灣政府支持，所以才會如此肆無忌憚。而且人民相信，軍隊拿來射殺人民的武器，就是台灣給的。」
然後，我們的對話框中，出現他的當地朋友用VPN方式取得網路傳來的衝突現場照片，一張一張的屍體血流成灘，影音畫面則是躲在屋內拍攝到的武力鎮壓射殺，居民逃竄。我沒有想到小時候看著電視上六四天安門事件；長大看著香港地鐵攻擊與黑警無差別暴打；現在是社群媒體上同學的家人受到生命威脅，還被指著鼻子說台灣人幫助施暴者。這是一種人格的指控，而我們需要查證並為自己辯白，是吧？
你們明明就是民主國家，難道不懂我們的訴求嗎？
之後幾天，推特上有了當地獨立媒體的第一手消息報導轉載，國際特赦組織也發出聲明。我開始找，台灣外交部的聲明究竟是什麼？立場是什麼？除了證實國王還在史國境內之外，以民主自覺驕傲的我們，為朋友做了什麼？
當我確認仍在史國的台灣醫療團成員安全無虞後，也和他們在台灣的家人聯繫。學妹告訴我，她正在參加網路上由非洲民權人士發起的連署聲援活動表達支持，這項舉動其實就是我們一般民眾「自白」的可及範圍。
7月4日，台灣外交部終於與其他國家駐史國使館及代表團發表共同聲明，譴責暴力、鼓勵雙方對話，樂見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SADC）介入事實調查。然而這一篇篇充滿外交辭令的聲明，都不及史國同學告訴我的現場實況及心聲：
我拿著台灣政府獎學金在這裡唸書；然而那裡，我家鄉的人要我們這些人別回去了，因為我們也是劊子手。我親愛的同學，妳知道嗎？我始終不明白台灣政府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你們明明就是民主國家，難道不懂我們的訴求嗎？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新冠肺炎疫情，而且我們沒有足夠的機票錢，大部分人已經在台灣超過一年沒有回家，這個時候我們根本不擔心病毒，其實更應該回去，就算殺了我們也可以。
他的最後一句原文是「kill us is ok」。我看著同學一字一句敲下的訊息，全球分配的不平等向來沒有消失，是無聲的，用無數生命證明其存在。疫情困局下每個國家主政者都呼籲團結抗疫，但是台灣國內的人民分化，和邦交國發生武力衝突波及人民的政治信任，形成政治現實上的強烈對比。對內，我們不夠團結；對外，我們靠攏價值相近的強國，取得利益。這也許是為了保護駐地工作的台灣人、保護在海外研習或工作生活的台灣人。但關於捍衛自己的生存權，在我的史瓦帝尼同學眼中，我反而被用力提醒了強權下友好互助條約的表面事實。
疫情下的國家治理，每一個領導人的每一天都在做抉擇，在理想和現實中選擇絕對利益或是相對利益。此時如果人民沒有與國家利益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共同感，沒有像我的史國同學那樣的危機存亡感而清楚表達訴求，那麼任何一隻病毒或甚至只是一句話，都可以輕易瓦解台灣脆弱的民主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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