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從金融業「跳船」到NPO,投資與公益其實可以沒有衝突

《Jumping Ship》是一則發人深省的澳洲商業故事,展示了商業改變世界的力量,也介紹了全球社會企業運動的趨勢。 《Jumping Ship》是一則發人深省的澳洲商業故事,展示了商業改變世界的力量,也介紹了全球社會企業運動的趨勢。 圖片來源:Unsplash

《Jumping Ship:From the world of corporate Australia to the heart of social investment》是2017年澳洲最具代表性的商業圖書獎Ashurst Business Writing Award得獎作品,作者麥可.垂爾(Michael Traill)是一位成功的投資銀行家及社會企業家,本書既是職涯回憶錄,也深入介紹社會投資(social investment)的理念和趨勢,這是一種正在興起的投資理念。

書名為什麼要叫「跳船」呢?因為在外人看來,作者放棄光鮮亮麗的銀行工作,轉而投身非營利事業,就像原本在一艘穩定的大船上,卻異想天開而跳船。作者原本是一位優秀的投資銀行家,他在1987年加入澳洲最知名的投資銀行Macquarie Bank,工作了15年。80年代開始,私募股權(private equity)成為一種新興的投資方式,他跟一位同事一起創立公司的私募股權部門,當到執行董事,可謂事業有成。

2001年的某一天週末早晨他醒來,想著前幾天去參加兒子的足球比賽時,看見一位家境不好的隊員表現不佳,思索要如何幫助這位小夥子,讓他重拾信心。此時,麥可赫然領悟到,平時他醒來滿腦子都是工作,怎麼今天突然關心起工作以外的事呢?沉澱思緒後,他覺得或許人生可以來一點「改變」了。而假如要轉換跑道,以他目前的專業技能,有哪些回饋社會的方式呢?

大約半年後,有一位同事傳給他一份職缺,要求應徵者必須具備私募股權的專業背景,原來這是一個新設立的非營利組織,名為Social Ventures Australia(SVA),由幾位澳洲資深的企業領袖籌組,希望透過私募股權的方式促進社會進步。SVA當時有幾個基金會和企業家贊助,募得一筆資金,他們希望將這筆資金投資於最有前景的非營利組織(NPO)。

一般的NPO往往很缺錢,畢竟都叫「非營利」組織了,就算有再崇高的理想,假如沒有足夠的資金挹注,一切都淪為空談。更進一步來說,就算一個組織初期有一筆足夠的經費推動某項倡議,大部分的NPO都無法永續經營,錢燒光以後就前功盡棄。

為了解決這種窘境,SVA希望能成為一個改變的媒介,把投行和私募股權的理念應用於NPO的永續經營。SVA辦活動遴選最適合的「投資標的」,將資金投資於最具前景的NPO上,並且提供企業經營方面的專業知識,輔導這些NPO成長茁壯。這種性質的組織被稱為「公益創投」。草創的NPO在本質上跟新創公司相當雷同,也跟一般企業經營一樣,必須有清楚的經營戰略、健康的財務體質、有效的組織設計、健全的公司治理等制度,才能基業長青。SVA的角色就是當NPO成長路上的導師兼夥伴。

有趣的是,SVA本身也是一個非營利的新創。麥可面試的職缺就是SVA的首任執行長。他不負重望,成功的將SVA打造成澳洲首屈一指的非營利部門創投兼諮詢機構,聚焦於教育和就業等社會議題,提供資金、輔導、諮詢、研究等業務。他在這個組織擔任CEO長達12年,取得不少亮眼的成績,也促成澳洲第一檔社會債券(social bond)的創立,成為澳洲社會投資的先驅之一。這本書就是他投入社會公益20年來的心路歷程。

麥可成長的故事,也是澳洲歷史的縮影

麥可出生於澳洲墨爾本東邊約100哩的小鎮Morwell。這個小鎮民風純樸,有強烈的社群意識,居民之間的凝聚力很強,不過因為地處偏僻,民生凋蔽,當地人往往為了生計苦苦掙扎,孩童缺乏足夠的教育資源和工作機會,長大後經常成為失業人口。當地的郵遞區號被歸類於「處於不利地位的郵遞區號」(postcode of disadvantage),屬於經濟上最弱勢的20%。而研究指出,來自這種社區的孩童到了國三,教育程度竟然比來自頂層20%的社區的同輩落後3年。

麥可的父親是一位中學校長,相當重視下一代的教育。他繼承了老爸的人性關懷,一直期許自己有天能夠透過教育回饋社會。他力爭上游,以一個農村小子的身分進入墨爾本大學雙主修經濟與政治。墨爾本大學的學生大部分來自澳洲的菁英階層,麥可在此享受智識上的成長,但也深刻體會到國內資源分配不均的殘酷現實。鄉村地區的學生在資質上可能不輸大城市的同輩,但生長的環境卻限制了他們向上流動的機會。

麥可畢業後在澳洲國內度過gap year,前往工廠、洗車間等地打工,增加自己真實的職場歷練,接著加入柯達擔任行銷和人資助理,其間一度還到坎培拉,加入某位國會議員的選舉團隊,幫忙研擬選戰策略。1985年他前往哈佛商學院取得MBA,畢業後沒有留在美國,決定回到澳洲打拚下一步的職涯。

麥可熱切地分享自己的成長故事,我們也能從中體會一下當澳洲人是什麼樣的感受。民國70、80年代是台灣經濟快速騰飛的時期,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逐漸成為社會主流的價值觀,在這種時代精神底下成長,個體生命會採取哪種姿態去面對生活的挑戰?讀者也能從這些敘述中體會,當年的社會環境如何形塑澳洲今天的形勢。

20世紀時,澳洲的社會發展落後英美許多,不過20世紀末快速發展,今天已經跟英美並駕齊驅,甚至青出於藍。麥可成長的年代恰巧是澳洲飛速發展的時期,澳洲的國家認同也逐漸清晰,麥可幸運的趕上這個浪潮,在金融業蓬勃發展的大環境下取得事業上的成功。就在此時,他也開始構思如何讓更多同胞雨露均霑,共同享受澳洲經濟騰飛的果實。

投資銀行的思維如何應用於非營利部門?

麥可加入SVA,希望透過投資銀行的邏輯,以創新的思維去推動社會變革。他寫作本書的初衷就是鼓勵更多人投入社會公益,為投資人及整個社會創造最大的價值。不過,他也提醒在商業世界事業有成的人,假如有心跨足非營利部門,首先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切忌抱持高人一等的姿態,認為自己在商業世界做事的方法既然能取得成功,就有資格「指導」非營利部門的經營方式。虛心學習,從頭開始,拿出真摯的熱忱,才能說服非營利部門的人與你攜手合作。

此外,社會議題種類繁多,在全心投入前,必須釐清自己的價值觀,究竟該選擇哪個領域?以教育為例,涉及了高等教育、偏鄉教育、中輟生教育、未成年父母的教育等眾多面向,一個人時間精力有限,往往只能專精於某項議題,並且需要長時間的投入才可能有所收穫,否則只會無疾而終。

在好萊塢電影裡,投行家往往被塑造成投機的禿鷹,為了掠奪利潤不擇手段,但麥可的觀點提供我們另一個值得思考的面向。他不諱言,許多同行確實以賺錢為終極目標,但包含他在內的大部分同事,其實心裡一直熱切的想要回饋社會,卻不知從何著手。

麥可提出許多例證,指出當前非營利部門的資源並沒有被妥善利用,許多立意良善的資金因為種種因素被浪費了,這種惡性循環,使得非營利部門一直面臨資金短缺的困擾。這時投行家的思維就派上用場了。任何組織想要打造出深遠的影響力,首先要維持良好的財務體質,以及建立清晰的戰略目標,組織也要找到合適的經理人來管理。麥可在書中不斷強調,假如非營利部門能夠活用金融市場,就有機會從更多元的管道獲取資金來支持社會正義的推行。資本主義不全然是壞事,若發揮得宜,自由市場的資金往往會流向效益最大化的組織,淘汰那些無法永續發展的組織。

傳統上,金融市場的投資人不敢貿然將資金投資於社會公益的項目,最重要的原因是投資報酬率不穩定。但在一個理想的情境之下,假如非營利事業能夠提供合理的投報率,自然就有更多的投資流入,提供更多資金推動社會發展,取得成果後就能回饋投資者,創造一個正向循環。不過實務上是否可行呢?非營利事業是否能提供正向的投報率,還是注定不斷虧損?

這也是麥可在書中極力想要證明的一點,即社會發展與投報率是能共榮共存的。這也是社會投資的核心精神,將金融市場雄厚的資本導向能夠創造系統性變革的NPO,去蕪存菁,讓某一項社會改革的效益極大化。

不過,非營利組織必須建立明確的績效評量指標,「做善事」可不能口頭說說,組織也得提出確切可衡量的數據、資訊、證據,才能客觀判斷是否真的對社會有所貢獻。關於這一點,麥可提及「社會投資報酬率」(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s,SROI)的概念,與通用的會計準則類似,但被用來評估企業在ESG活動方面創造的價值。SVA是澳洲首批採用SROI的組織之一,麥可積極的將這項標準引入澳洲,並針對澳洲的國情做適度的微調。這套框架也適合企業領袖進行戰略演練,研擬未來的經營方針。

麥可提到他工作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與投資人建立關係,唯有培養信賴感,投資人才願意挹注資本。此外,私募股權的投資者都是精明的決策者,SROI如同財務報告,唯有賦予社會投資一套可供參考的指標,才能說服投資人放心投資。

非營利組織也能透過參與併購促進社會公益

SVA輔導過許多成功的NPO,但它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並非投資,而是籌資1億3千萬澳幣併購而來。它是一間叫Goodstart Early Learning的教育機構,致力於學齡前教育,提供0~5歲的孩童優質的學習環境,目標是為提供大眾可負擔的學費,讓更多澳洲家庭能享受高品質的教育。

Goodstart目前是澳洲排名前500大的上市企業,Goodstart 2020年報顯示,它在全澳有712間中心,服務據點遍及弱勢社區,並協助超過7萬名孩童、6萬多個家庭,雇用15,600名員工,年營收約10億澳幣,並且持續成長中。

Goodstart的前身是一個叫ABC Developmental Learning Centres的連鎖教育集團,它曾經是世界上最大的兒童教育提供者之一,2006年在澳洲證交所的市值高達25億澳幣。但當時的CEO視孩童教育為商品買賣,為了掠奪市場份額不計代價,透過併購等方式閃電擴張,導致後來的資金破口,2008年宣告破產。一位麥可的商業夥伴告訴他:「這是一個時代僅有一次的好機會,如果你能籌措足夠的經費買下這個國家最大的兒童教育連鎖機構,再以嚴謹的商業紀律經營它,並秉持社會公益的初衷,你就可以改變整個國家!」

在麥可的統籌之下,SVA透過多方募資,成功取得經營權。這部分故事非常精采,讀起來很像商業驚悚小說,充滿商場上爾虞我詐的情節。澳洲政府很重視ABC的破產案,因為事關數萬個孩童的教育問題,所以委託投行UBS擔任破產管理人,開啟競標程序來處分資產。SVA為了得標而費盡心思,找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KPMG做盡職調查,評估ABC的資產價值,也雇用律師事務所協助法律事務。麥可為了籌資,拜訪了基金會、慈善家、基金經理人、創投等人,甚至還有三大管顧公司的顧問熱心參與其中,競標過程涉及商業世界的眾多環節,讓讀者得以一窺私募股權交易的內幕。

如何籌措資金是最大的挑戰,因為ABC的破產案牽連到澳洲的四大商業銀行,壞帳高達10億澳幣,但預計能夠回收的款項不到1億澳幣。如何說服商業銀行提供融資協助競標,成為籌資過程中的一大難題。此外,競標對手包含美國最大的私人學齡前教育集團Knowledge Universe,而這間集團的創辦人正是80年代叱吒華爾街的垃圾債券大王Michael Milken。

Goodstart目前是世界上最大且最成功的社會企業之一,它證明:如果善用資本市場,加上嚴謹的商業紀律,公益和投資者的利益能夠相輔相成,不僅為投資人帶來理想的收益,也能反饋社會。2013年時,Goodstart提供的年投資報酬率高達12%,而且這種投資模式還能夠長久經營,留下恆久的變革。另一方面,它能產生規模效應,範圍擴及全澳洲。假設同樣一筆錢分散投資在許多間小型NPO或社會企業,或許就會把成果稀釋掉,難以產生足夠的影響力。在麥可眼中,唯有專注於投資最有潛力的組織,才能創造深遠的影響力。

公部門應與私部門攜手合作共創雙贏

1980年代開始,西方國家在美國總統雷根和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主政之下,大力推行自由市場機制,許多傳統上公領域的職責,漸漸轉由私人企業接手處理。當時社會上有一種普遍的認知,認為公部門是效率低下的官僚機器,無法有效的應對日新月異的社會變遷,有些社會責任如果能交由私部門處理,既能減輕政府的壓力,又能有效率的完成任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理念普遍落實於社會的方方面面:國土安全外包給私人保全機構負責,國民醫療交給私立醫院處理,學校教育讓補習班接手,慈善事業成為億萬富豪和大集團的企業社會責任……針對這個現象,有一本書《贏家全拿:史上最划算的交易,以慈善奪取世界的假面菁英》有精闢的論述,作者提出警告,或許私部門的效率很好,但私部門終極的目標還是利潤,若過度仰賴富豪和企業做慈善,長此以往,政府也會逐漸怠忽職守,無益於推動社會進步。

將目光拉回來,麥可的故事提供我們另一種思維模式,刺激我們去思考:資本主義究竟能否成為一種推動社會變革的積極力量?SVA的成功引起澳洲政府讚賞,麥可也應邀在許多場合與政治領袖交流社會投資的心得。值得一提的是,麥可語重心長的呼籲政治領袖要放寬心胸,抱持開放性的思維,與私部門攜手合作,才能共創雙贏。

麥可認為,社會正義的落實通常是長期努力的成果,但政府為了在每年的施政報告書添上佳績,比較在乎趕緊把錢分配出去(灑出去),沒有嚴格的審核申請者的條件和背景,短期來說似乎推動很多項社會變革,但長遠來看,大部分都無疾而終。麥可認為這種資金的錯置非常可惜,所以他進一步在澳洲推動社會議題相關的投資工具,例如社會債券、綠色基金等新興的金融商品。他相信市場的力量,能夠跟公部門彼此互補,為社會創造更大的福祉。

不過說到底,政府還是社會公益最主要的資金來源,每年私部門的4億澳幣投資跟澳洲政府每年在社會公益方面的經費400億澳幣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公部門的影響力更加深遠,若能善加利用,帶來的效果將倍數於私領域的投資。

《Jumping Ship》是一則發人深省的澳洲商業故事,展示了商業改變世界的力量,也介紹了全球社會企業運動的趨勢。令人高興的是,讀完書再回頭檢視台灣,會發現其實早就有很多人投身於社會企業的推廣了,例如媒體平台《社企流》,以及「B型企業」等風潮,都漸漸蔚為時尚。當SDG和ESG逐漸成為所有企業的共同課題,本書的故事值得大家細細品味。

(作者為雪梨大學國際企業碩士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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