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投書】夜宿凱道第1,571天:社會運動的成與敗如何定義?

一群為原住民文化奮鬥的人們扎營抗爭,從第1天、第10天、第100天到第1,000天,最終只剩下屹立在二二八和平公園的最後一頂帳篷,但訴求是否爭取成功,真的是衡量抗爭運動之成敗的唯一標準嗎? 一群為原住民文化奮鬥的人們扎營抗爭,從第1天、第10天、第100天到第1,000天,最終只剩下屹立在二二八和平公園的最後一頂帳篷,但訴求是否爭取成功,真的是衡量抗爭運動之成敗的唯一標準嗎? 圖片來源:一起陪原住民族劃出回家的路臉書專頁。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生與死?還是我就駐紮在你面前,而你卻假裝看不到我?

曾經路過台北二二八和平公園的民眾,應該對出現在公園內的帳篷並不陌生。從炎夏到寒冬,寒冬又回到炎夏,這群二二八公園的「居民」已經在此夜宿1,500多個日子,為的就是要抗議原民會於2017年2月14日所公告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經歷了多次驅趕、迫遷,加上這兩年的疫情肆虐,他們依然在此奮鬥著,風雨不改。

再難熬的日子,再怎麼樣都比不上政府的不作為。距離總統府只有400公尺的距離,可是政府卻選擇對他們曾在此流下的無數汗水與淚水視而不見。

從第1天、第10天、第100天到第1,000天,抗爭的日子越拉越長,抗爭的規模也越來越小。大部分的抗爭者為了生計,必須回歸日常崗位繼續打拚。日新月異的社會議題焦點,也讓抗爭運動的能見度不復以往,熱潮漸漸褪去。屹立在二二八和平公園的最後一頂帳篷,成為了都市裡的最後一絲微光。是否代表著紮營抗爭已經油盡燈枯,準備邁向尾聲了呢?還是事件在不知不覺間起了化學反應,像釀酒一般仍在醞釀發酵中?訴求是否爭取成功,真的是衡量抗爭運動之成敗的唯一標準嗎?

第一步:採「集」

時間回到1,500多天之前,2017年2月14日,原民會公佈了《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在最終版中,刪去了「一般性」三字,並加上「公有」二字。此舉導致傳統領法劃設辦法的適用範圍,從原本共180萬公頃的公有及私有土地,大幅縮減至80萬公頃的公有土地。只有在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公有範圍進行開發時,才需要事先徵得當地原住民之諮商同意權,讓此劃設辦法有違其母法(《原基法》第21條)內容。

由於在公佈之前,並沒有人知道最終的傳統領域劃設辦法內容為哪一個版本,導致各團體在公佈當天才得悉劃設辦法與之前所認知的不一樣,有欺騙公眾之嫌疑,造成了第二項爭議。

部落傳統領域不再完整,示意著孕育出的原住民文化也將隨之而逝。傳統領域劃設辦法公告一出,意外地創造出一個「時機」,人們從不同的地方前來聲援,如同釀酒般,時機一到,生長在不同環境的釀酒植物被一一採集、準備就緒,揭開了這趟抗爭之路的序幕。

第二步:發酵

不同於典型的抗爭運動,在凱道部落裡除了示威、召開記者會以外,更常看到的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活動,像是每天晚上7點半準時開課的「凱道小講堂」、「巴奈教你唱古老的歌」,還有期間限定「石頭彩繪聲援凱道」、「PALAFANG來去凱道找朋友」音樂會、《還原—土地之歌》藝術接力駐地行動、在國際人權日種下台灣百合……,他們希望透過不同的方式,一同分享土地的故事。

從了解「誰是原住民?」開始,讓有興趣了解的人慢慢接觸到原住民文化,從中體會、認知土地對於各原住民族的重要性,由淺入深地了解他們的訴求。透過實際的參與,喚起大眾關注,結合成一股更大的能量,促請政府回應他們的訴求。一場接著一場的活動下,不少「客人」漸漸成為凱道部落的居民,彼此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凱道部落儼然成為一個共同體,成為了眾人的家;居民們成為了彼此最強的後盾,漸漸地編織出既強大又堅固的關係網。

此外,部落居民們自抗爭初期,就在網路上創立了「一起陪原住民族劃出回家的路」粉絲專頁,隨時更新抗爭現場的狀況。支持者及有興趣的民眾除了可以透過粉絲專頁關注最新消息,也可以在此表達自己的支持、精神喊話;部落居民則可以在此進行回饋,繼續更新後續的發展。粉絲專頁不只是雙向流動的資訊平台,更是情感流動的平台。因為凱道部落而連結起的關係網,不再侷限於真實世界的活動之中。虛擬與現實的結合,無疑成為了抗爭運動最堅強的後盾。

凱道部落的成員為了共同的目標來到這裡,卻又因為各自的「不同」,讓活動變得豐富多元,一同經歷了大大小小的事件。從陌生到熟悉,無論是情感上抑或是對於議題的了解及掌握,在過程中都不知不覺間起了不同的化學作用。就像植物經過熬煮、混合、揉捏後,發酵成珍貴的酒麴一樣,每一位成員各自都有其在抗爭運動中的位置,慢慢醞釀,向外發酵。

等待,「久」釀

人們在凱道部落、在粉絲專頁相聚,我們與抗爭的距離,已經不再侷限於地理上的距離。網路化的社會運動大大降低了參與的門檻,無論是一個「讚」、一則留言,還是一次「分享」,都是參與的一種,一次一次地累積起與抗爭者的連結。

可是,花開花落自有時,抗爭之餘,凱道部落的居民們依舊得面對現實生活中各自的課題,加上政府的不回應,使得夜宿的日子越來越長。不少人在兩難之下,為了生計,只好從實體的參與改為線上的陪伴。部落裡的帳篷,因為居民暫離、多次迫遷而一頂一頂減少。在1,500多天之後,只剩下屹立在二二八和平公園的最後一頂帳篷。

這場抗爭運動即將準備邁向尾聲了嗎?人數的銳減是否正宣告著這場抗爭運動的失敗呢?

或許大家無法像過去一樣,為了共同的目標努力、生活在一起,卻不代表部落居民無法像以前一樣繼續發揮自己的力量。相反的,當初帶領他們來到凱道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對於原住民文化的喜愛,或是對於議題的關注,也可能是為了追求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等等,這些大大小小的原因,讓他們在更多不同的場合中聚首。不管是跟原住民文化相關的藝文活動,像是原住民歌手的音樂會、阿米斯音樂節等,又或者是相關的講座、研討會,還是其他原住民族議題,像是去年的愛莉莎莎事件、卜蜂養雞場事件,還是王光祿案的聲援活動,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都不難發現凱道部落居民的跡影。

居民們共同響應、參與大大小小和原住民族相關之活動,成為彼此的盟友,讓原住民族與其文化、議題有更多被看見的機會,提升社會能見度,吸引更多人的關注與參與,繼續為了追求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這個共同理想而奮鬥。如同上述所說的,離開成就了下一個、下下一個的開始。

夜宿凱道紮營抗爭走到現在,到底成功與否?若單以訴求來看,的確尚未成功。可是,當抗爭運動讓更多志同道合的人走在一起,將大家連結在一起,為了原住民族事務一同努力,或許已經是這場抗爭運動中最大的收穫。最終能否釀成美味的酒釀?目前還沒有答案。社會運動成功與否不再只是著重在訴求之上,因為運動所衍生出可持續的動員力量才是最珍貴的資產,轉化成日後在相關議題上的潛力。

經過1,500多個日子,每一位成員都繼續在拚鬥著;這些散落在各地的酒釀,仍在慢慢發酵的過程當中。酒釀,久釀。儘管訴求還沒爭取成功,但酒釀好的那一天,仍然值得我們去期待與等待。當酒麴磨成粉,與米糰結合後,放入容器中,才是製作酒釀的第一步;人們離開、散去,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繼續奮鬥,才是抗爭運動的另一個開始。

(作者為國立東華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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