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週六,反服貿學生代表魏揚和黃郁芬在紐約和當地學者、運動者及媒體人進行一場「從紐約到台灣:佔領運動與反全球化」論壇。魏揚在會中提出自由貿易實質上經貿「去管制」(deregulation)帶來的問題,包含環境保護法規、勞動法規、土地徵用法規會被視為「貿易障礙」等,而紐約在地運動者也談及資本集中化對勞工與其他弱勢族群的衝擊,這次對話點出一個在318運動主流論述中不受重視的問題所在:自由貿易背後的代價是什麼?又由此延伸,主導自由貿易的各國政府想要的是什麼?
時間往前拉一點。同週的週三,四月九日,總統馬英九與美國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視訊會議,演說中明確提出其致力維繫東亞和平的角色,強調因台灣的「維和者」(peacemaker)定位上為自由貿易創造共榮空間,需要完成兩岸服貿協議,而這樣才能加入由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即TPP),盼華府予以支持。
台灣已是WTO會員國,且中國雖近日表示有興趣,卻尚未加入TPP的談判,因此理論上兩岸服貿協議通過與否,和TPP現階段並無關聯。但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先思考TPP究竟是什麼。為何無論馬英九或蔡英文,都對加入TPP如此重視?
TPP的形成過程相當複雜,最早可追溯至2005年紐西蘭、新加坡、智利與汶萊簽訂的《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協定》。其後又有東協加三(中、日、韓)的倡議,美國因而決定對亞洲區域經濟整合做出回應,而加入其後星紐等國的貿易談判中,談判成員國逐漸增加至12國,到歐巴馬政府時代,更加緊這個將形成「亞太自由貿易區」的多方談判,這便是TPP的由來。
美國主導TPP的談判,與其戰略目標有深厚的關聯。由於中國崛起和亞洲新興市場的利益,歐巴馬上任初期便著手「重返亞洲」(pivot to Asia)策略,以圖維繫美國在亞太地區的主導權,中國方面傾向詮釋TPP及「重返亞洲」為防堵中國在亞太地區擴展勢力的動作。但由於美國軍力仍大量困於中東地區戰事泥淖中,因此可以發現,歐巴馬政府雖多次強調此策略,但僅是加強與日、韓、菲、澳等盟友的防禦同盟關係,以及柔性拉攏中國,雖有介入東海、南海爭端,由於和日本的條約存在,有協防及巡邏的動作,但尚無大幅強化武力部署。
隨後,「重返亞洲」策略轉為「再平衡」(rebalancing)。再平衡論調太過模糊,因而受到美國國內不少國際政治學者的質疑。實質上,美國在亞太地區的策略都是以西太平洋上唯一不受美國牽制的強權中國為第一考量,以美國目前的動作來說,再平衡形同美方將中國放在「亦敵亦友」的定位上對話,謀求美國以最低成本能達到的最大利益。在這種方針下,TPP、東協加三、APEC、東亞高峰會等對美國的重要性顯著增強。
台灣無論執政黨或在野黨皆擁戴TPP,彷彿不加入TPP談判就等同在國際上全然經濟孤立、失去競爭力。貿易依存度高的台灣自七零年代起便一直擁抱自由貿易,然而從日本在2012年加入TPP談判之前其國內的疑慮、左派全力反對就能看出,TPP帶來的通盤區域經濟整合在嘉惠國民生活的層面上存在爭議。美國主導TPP是戰略考量,而經濟也包含在其戰略考量之中。在中國的崛起下,美國亟欲維持和增加農業輸出實力的動作頻繁,如對南韓和台灣的牛肉輸出,都採強硬姿態。之所以如此,除了經濟因素外,也帶有政治牽制的意涵,然而這些貿易之於一般民眾,實則出現的是社會上相當程度的擔憂。
日本2011年出版的《TPP亡國論》中,作者中野剛志談及幾項重要論點,其中便包含TPP不允許例外措施,其「經貿去管制」不僅降低關稅壁壘,也牽涉國內法規的調整以適用於新的貿易環境。另外,各夥伴國初級產品大量扣門造成國內產品物價下跌、農業環境更加惡化、糧食自給率降低,作者認為將造成通貨緊縮,連帶相關產業萎縮形成勞動市場人力過剩,而使工資倒退。
中野剛志在此書台灣版序言中提醒,美國的意圖是增加自身輸出、擴大國內就業,因此,對貿易輸出依存度極高的台灣而言,藉由加入TPP而擴大輸出,不見得能夠如願。在美國,確實能明顯感受到歐巴馬政府在降低失業率上的輿論壓力。2008年金融海嘯崩盤後,政府全力改善國內就業,每個月各大媒體都苛刻檢驗本月就業機會增加多少、失業率多少,即使這幾年景氣已回暖,但許多產業縮減或外移,非典型雇用普遍,我現在仍不時聽到美國友人們感嘆:以前高中畢業也隨便都能找到工作,現在好多人頂著碩士學歷找不到工作。
要這樣的美國把製造業以外的產業放給其他國家,幾乎不可能。歐巴馬政府要維持其經濟利益與政治地位,就必須引入更多外國資金挹注美國市場,開放他國市場予美國金主投資,同時掌控更多輸出和產業結構優勢。這些自由貿易的資本流動,長年來也早已造成美國貧富兩極化日益嚴重,中產階級財富比例萎縮。
中國「以經促統」方針明確,美國則是「以經制亞」策略昭然。自由貿易固然能夠提高帳面上的GDP,但實質上對不握有主導權的人民,能夠得利的,通常僅有手中已掌有大量資本的大企業主,把國內政商共同利益集團,進一步擴大為國際政商共同利益集團。貿易從來不只是經濟,鞏固政治力量才是政府背後的動能,而在這場跨太平洋金權遊戲裡,台灣不是玩牌的人,只是美中斡旋的一張牌;非大資本家的人民,或許更僅是桌上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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