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一個跟我一樣也是從波蘭搬回台灣的朋友見面,她問:「你還會回波蘭嗎?」
我愣了一下,說:「不會。」想了想補充:「如果還會回去,那時候就不會花那麼多力氣離開了。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啊,畢竟都適應這裡了。」
當初離開波蘭,其中一個原因是波蘭越變越右傾,越來越宗教治國、排外、反同、壓迫女性權益。5年後的今天看來,我們不但有先見之明,而且還低估了(今天的情勢比我們以前所能想像的更惡劣)。
所以,波蘭回不去是真的。但是,「畢竟都適應這裡了」,也是真的嗎?好像是真的,也好像不是真的。
我看波蘭或台灣,都帶著「他者」的距離
最不能適應的是教育,台灣的教育體制一般來說比較威權壓迫,希望小孩聽話乖就好,不要有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從國外回來的大兒子花了很多時間才勉強能和體制和平共處。小兒子雖然在台灣出生,但我們在家的教育方式也比較自由開放,他和我也花了一番力氣,才能適應體制內的許多規定。
不過,留在波蘭上學,是否會比較好?這我也不敢講。大兒子在波蘭只有上過幼稚園,如果到小學,可能也會遇到另一種威權壓迫吧,比如說宗教的影響。波蘭的學校是有宗教課的,不上宗教課就要上道德課。另外,政教合一的政府也用各種方式阻撓性平教育。
另一個不太能適應的是,台灣人做事的方式。一開始好像都好好的,但是什麼都沒談清楚。中間發生問題,沒人敢直說,總是要拐彎抹角,盡量忍讓、委婉,最後出了問題,就趕快道歉了事(彷彿大家都覺得道歉就是解決問題),得過且過,問題還是沒解決。這樣的現象,在政治、教育、工作的場域都可以看到。有時候會想,那不如學波蘭人,吵得轟轟烈烈,但至少問題有被看見(但也不一定會解決啦)。
但不用想也知道這不可能。討論不是台灣人的作風,大家都只希望事情趕快落幕就好。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有人來邀請我們夫妻演講,我先生說我們要回去討論一下,之後再回覆是否要答應,對方就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原來是有問題才要討論,這和波蘭人什麼事都要討論的習慣很不同。
還有一個是融入的問題。回台灣那麼多年(5年了),還是有人以為我依然住在波蘭,回台灣只是暫時的。是我不夠融入嗎?我也不知道,可能出道時就是以「旅居波蘭作家」、「波蘭文譯者」的身份,之後很難改變這印象吧。離開波蘭後,我不能再寫波蘭,但我也無法像許多台灣作家一樣寫台灣,我雖然深愛、深深認同台灣,但我對這島國的了解沒有這麼深入(這是我去念台文所的原因之一),對我生活的台北依舊感到陌生(16年的空白不是這麼容易在5年內填滿的)。
那我能寫什麼呢?只能寫波蘭和台灣「之間」的題材了。跨文化看起來很好,但就是懂的人不多,能有共鳴的人也不多。而且不管我看波蘭或台灣,都帶著「他者」的距離。雖然「他者」的眼光也有優勢,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但當個「他者」也是很寂寞的事,因為,你就是不在「裡面」啊。
淡淡告別波蘭的一切
老公的「他者」感比我更強烈,但另一方面,他對台灣的認同感也比我強烈。他總是說,他是台灣人,來自台灣,認同台灣,積極在波蘭媒體及社群網路為台灣發聲(包括為台灣和波蘭人吵架,嗯,這我不完全覺得是個好辦法啦)。他甚至準備加入台灣國籍,放棄波蘭國籍。所有重視方便、實事求是的台灣人都勸他三思(畢竟台灣護照沒那麼好用啊),但是他很堅持。
我後來仔細和他談過為何要加入台灣國籍,他說:「這是一件很自然且正常的事。我想要有台灣國籍,因為我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也想參與公眾生活,我想要在選舉、公投中投票,和其他台灣人一起決定國家未來的命運。」
老公的想法令人佩服。但是,真的要這麼斬釘截鐵,斬斷關於波蘭的一切嗎?國籍可以放棄,那聖誕節還要不要過?波蘭菜還要不要吃?小孩還要不要學波蘭語、了解波蘭文化?對此,老公說,因為他已經退出教會了(對,他有去退教,一般人不信了不去就是了,但他什麼事都很嚴肅看待),我們家也不要有任何聖誕裝飾,不要有燈,不要有聖誕樹……
我也沒信教,所以我也還好。但是,為了有浪漫的氣息,我還是買了松果燈飾,耶誕樹香氣蠟燭,做了簡單的蔬菜烤魚,大家還是有一起吃平安夜晚餐……但是就沒有那些儀式了。以前在波蘭,和家人剝薄餅,互相祝福的儀式曾讓我感動。這次我們還是有互相握手祝福,但和以前感覺不同了。這方面,我們也是回不去了。
會哀傷嗎?有一點淡淡的。但也有一種和過去說再見,迎向新開始的平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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