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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兒子剛出生的時候,因為成天忙著照顧小孩,沒有自己的時間空間,我曾在臉書上發文說,如果有一輛手推車,可以把嬰兒、桌子、椅子、電腦通通推出去,到公園散步,那就好了。等嬰兒睡著後,我就可以在樹下臨時搭起工作室來寫作。

此文一出,媽媽臉友們立刻提出許多建議,有人說「妳需要的是臨托保母」,有人好心推薦適合帶小孩去的咖啡廳,或問我要不要去親子友善的工作空間,和其他爸媽一起一邊工作、一邊帶小孩。

我很感謝朋友們的熱心,但是閉俗如我,最想要的並不是「和別人一起帶小孩」或「把小孩交給保母帶」,而是能夠安安靜靜、從頭到尾不和任何人接觸、獨處(小孩獨處,我獨處,老公也獨處)一段時間。

獨處的慾望,是搬回台灣後才浮現的。以前住在英國時,花最多時間做的就是獨處,所以我對獨處避之唯恐不及。雖然精神科醫師朋友和我說過獨處的種種好處,為了說服我,還借了我一本安東尼.史托爾(Anthony Storr)的《孤獨》(Solitude),我依然討厭一個人。這大概像是住在外面泡麵吃多了最後不再想吃泡麵,即使遇上神作台酒花雕雞麵都只試一次就好,不會想吃第二次。

到了波蘭,嫁了一個喜歡獨處的老公,我更討厭獨處了。獨處代表不被老公關心,代表我要一個人帶小孩做家事。但是,我又不能不讓他獨處。每次他出門辦事、照顧他媽媽、買菜、散步,我都陷入天人交戰,如果他晚一點回家,我還會打電話罵他,叫他「不要回來算了」。當他坐在電腦前看新聞,我也罵他「有那麼多時間看新聞,不如去洗碗或帶小孩」。

我也不是不能自己一個人出去。每次我說要去咖啡廳工作或看電影,老公都說妳放心去吧孩子我帶就好,讓我心中有愧,為何我不能以同樣標準待他。很奇怪,我在家時很想出去,但真正出門後,又會緊張兮兮,打電話回家問小孩好不好,無法盡情享受一人時光。好幾次,我明明準備好要出門了,卻又臨時變卦決定待在家裡,然後覺得自己整天被家綁著真是悲哀。

在台北的不同孤獨

搬回台北後,因為生活型態改變,我不再花那麼多時間待在家,而是經常需要出去工作、演講、開會、見朋友,加上有兩個兒子要顧,我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如果拜託老公帶小孩讓我出去,會有罪惡感,因為現在整天往外跑的是我,而不是他了。所以我見縫插針地獨處,在出去吃飯時獨處、去買菜時獨處,去演講或開會時獨處,把自助餐廳、超市和行進中的交通工具當成我私人專屬的電影院、公園和圖書館/辦公室。

可能我在故鄉比較安心自在,也可能台北外面比較好玩(可以吃飯的餐廳變多了,五花八門,有自助餐、台式熱炒、日式定食、義大利麵、餛飩水餃、印度咖哩……),我突然不那麼害怕獨處了,反而很享受它,即使只是去超市買個菜,推著推車瀏覽貨架上包裝可愛的各式粉類(麵包粉、太白粉、炸雞粉、天婦羅粉、海鮮酥炸粉、玉米粉、地瓜粉)、麵類(米粉、冬粉、關廟麵、全麥麵、蕎麥麵、麵線)、醬料(醬油、醬油膏、醋、麻油、沙茶、岡山辣椒醬、豆瓣醬)、鍋碗瓢盆、清潔用品……都會覺得好高興、好療癒,彷彿在逛喜歡的二手衣店、舊貨市集或賣橄欖乳酪手工麵包的攤子。

不過,在台北的孤獨也不是只有溫柔可人的一面。雖然在這裡有家人朋友和熟悉環境的支持,讓我可以不用害怕地獨自出去探索,但我也失去了我在克拉科夫免於在意別人眼光的珍貴自由。走在台北街頭,被陌生人認出幾次後,我每次出去都會怕被人看到,於是開始謹言慎行,心理上不再是「一個人」。以前在國外用臉書,是為了和朋友們聯繫,減輕孤身一人在外的痛苦,現在回到台灣,我不只和人群互動,還和他們在臉書上的「分身」互動,原本的出口成了陷阱,但已使用成癮,脫不了身。

處在人群中的我,雖然表面上和大家一起,卻是格格不入的。離家16年,我錯過了許多事,許多台灣人習以為常的人事物,對我來說十分陌生,因此令我格外不安,比如LINE,比如智慧型手機和手機上的Messenger、APP及遊戲,比如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一起參加社團帶小孩,一起團購,一起在公園做體操)。我學著習慣這些事物,甚至在公車上還會偷偷看別人怎麼用手機(大家都很擅長單手滑手機,對現在的我而言簡直是高超的馬戲)。看到老人都比我會用,我覺得自己好像ㄅㄆㄇㄈ沒學好的小學生。

然後,我發現我有些習慣是旁人無法了解的,比如對自己及他人隱私的維護。我注意到,我是排隊時唯一會和前面的人保持距離的。我知道這孤獨正被「入鄉隨俗」侵蝕吞噬。再過一陣子,我也會和別人一樣,擠到前面去,因為不想被人家認為:我忘了排隊。

「妳也失去自由了嗎?」

我越來越無法和台灣的朋友們談論波蘭,無法告訴他們我為何在住了11年後選擇離開那個我深愛的地方,無法再回去。當我聽到出版界的朋友對我說:「波蘭現在的教育很夯喔。」我無法否認也無法承認。當我看到波蘭成為越來越多台灣人留學甚至移民的選項,我一方面高興,一方面也擔憂這些人是否會適應。當我聽到人們對我說:「波蘭人很愛國,經歷過悲慘的命運但人民很堅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所認識的波蘭,那美麗又醜陋、充滿複雜和矛盾的存在,那如今會把愛國當成一種商品或支票,但又確實曾經憑藉愛國信念渡過悲慘歲月的國家,和他們眼中的波蘭,似乎不是同一個。

我以前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在那一邊嗎?當我來到波蘭,我到了另一邊。現在回到台灣,我又來到了另一邊,但這和我原來離開的地方,以及許多遙望著波蘭的台灣人所站的地方,還有去了波蘭就沒有回來的台灣人所想望的地方,不是同一邊。

我進入了邊境國。這個國度沒有國土,而是由許多移動的邊境組成,彷彿軌道,同時也是火車。我在這些軌道上行走,戰戰兢兢,隨時準備好它們把我帶到陌生的所在。有時候,我會在軌道上遇見一些人,和他們交換隻字片語,和一個理解的眼神。就像,某一天晚上,我和一個也曾經長居國外,現在回到台灣的朋友在街上聊天,他問我:「妳也失去自由了嗎?」我點點頭,他也點了點頭,彷彿如釋重負。

我的孤獨在那個晚上被點亮了一瞬間,就像火車駛入無人的月台。之後,它又遁入深不可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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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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