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媽媽的十多年間，有時候會遇到一些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來問我：「我不知道要不要當媽媽，好像沒有很想要，但又覺得生個小孩也許還不錯，也許生了就會喜歡當媽媽，不然老了沒人陪……」
這種時候，我通常都會語重心長地回：「要想清楚啊！」
別誤會，我不是說當媽媽不好。雖然當媽很辛苦，我也常抱怨、生氣，但我還滿高興我當了媽媽，連我媽都說我看起來比以前開心了。我以前也不喜歡小孩，是當了媽媽後才喜歡的。
當媽媽的辛苦只要上網爬文一下就可得知，在此不贅述。對我來說，把屎把尿、餵奶做食物泥、沒有自己的時間、因為老公常常在睡不帶小孩這些問題，多半已如過眼雲煙。不是問題不存在了（小孩總會斷奶戒尿布），就是我已經放棄去在意它們了（現在老公有帶小孩我就很高興了，就不要去在乎頻率的問題）。現在比較大的問題是：如何讓小孩的學校生活順順利利，平安下莊（畢業）。
時光過去30年，為什麼現在的學校還是跟我小時候差不多？
有人可能會覺得：「不就是上學嗎，有什麼辛苦的？比上班好多了啊！」可能還會說：「小孩去上學你就輕鬆了啊！應該高興！」我想會這麼說的人，自己的學校生活大概過得很愉快，不然就是忘了自己的學校生活有多不愉快。
小孩的開學日就是父母的返校日。老來返校，我發現一件很神奇的事：雖然時光已匆匆過去30年，但是學校這個體制還是沒什麼太大改變，不用保養品也不用醫美就能青春永駐。我小時候寫ㄅㄆㄇㄈ和國字會被老師要求筆畫要寫整齊，現在的小孩也會被要求（雖然這個年代都有打字和語音輸入了），因為「好好寫字是努力認真的表現」。我小時候要背成語，現在的小孩也要背成語（身為作家，我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文章中有許多陳腔濫調的成語，想去都去不掉，你看我現在也用了成語）。
我小時候要寫八股作文和八股心得感想，現在的小孩也要寫。我兒子去參觀某社區，心得感想寫「這裡很無聊」還被老師要求改正，請他「寫一個符合本社區的描述」。我小時候有連坐法，現在的小孩也有（一人考不好或問題答不出來，小組要扣分，全班很多人沒訂正，大家下課都要留下來訂正）……
當然啦，學校也不是完全沒改變，至少現在老師不能隨意毆打學生了，雖然這樣的事依然時有所聞。然後一些比較輕微但依然剝奪學生權利的事，比如不准學生下課、叫學生「站立反省」（不就是罰站嗎換個說法有比較文明嗎）、佔用上課時間訓話／碎念，依然是家常便飯。我相信體制內依然有許多好老師，也有許多有理想的老師，但是這樣的老師在體制內通常也過得不太好啊。
離開體制回家自己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很難，許多像我一樣要為生活打拚奔波的家長應該都沒辦法，而且，我也不認為一直讓小孩住在烏托邦是件好事，畢竟早晚都要幻滅。所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盡量在體制內替小孩撐出最大空間，同時教他面對體制的方式。
既然無法離開體制，就只能學著面對體制
面對體制有什麼方式？一個就是聽話／乖，另一個就是交出不那麼難看的功課和分數，至少要讓人覺得「這個學生有努力」。很功利，很殘酷，但很真實。沒辦法，我國依然重視學生作業和考試成績勝過重視學生能力及個人特質。老大剛好是那種喜歡的東西（電腦、數學）就會努力去做，不喜歡的東西（國文）就不想努力的小孩（其實這很正常，我語文很好，但數學超爛，我小時候也超討厭念數學的）。所以，我就只好陪小孩寫功課／念書了（這時就慶幸還好我是作家，國文沒有太差）。
這幾年來陪小孩寫功課，我看過小孩寫ㄅㄆㄇㄈ或國字寫到哭、被迫把寫好的字擦掉重寫因為老師說「要寫整齊」、想半天不知道怎麼寫造句因為「句子不能寫太簡單」、不知道怎麼寫讀書心得感想因為對某本書沒感覺但又要努力掰個感想出來、不知道怎麼寫作文才能符合老師要求（包括字數規定）又不想亂寫……我就有濃濃的既視感。
我小時候也曾如此認真想要符合大人的標準，然後長大後就會知道這些學校標準到了社會上不一定適用。比如長大後就會發現作文不是論文也不是文學更不是公文，小時候的作文到社會上其實沒什麼用（尤其修辭）。步入中年，在社會打滾多年的我會跟小孩說：「你就隨便亂掰啊，只要交差了事就好了。」但小孩不要，他想寫真實的事，真實的感覺。可是真實和八股就是很難兼得。慢慢的，我發現小孩的造句和作文也有了八股的味道，有了中年無奈的味道。明明是去上學，卻提早出了社會。
回到那個「要不要當媽媽」的提問，我想和那些我認識和不認識的朋友補充：「要想清楚啊。如果衡量過自己的能力覺得能夠負擔，並且準備好坐上時光機，再經歷一次童年的話，那就試試看吧。不過，童年可能沒有你記憶中那麼美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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