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山道猴子的一生》突然爆紅一度令我無法理解，看看這樣的劇情簡介：月收37K，有學貸、卡費壓力的男主角，融資後買進了二手重機，因此社群數增加，接著就沉迷於成為網紅的虛榮，最後因為感情創傷，開始產生被害妄想，眾叛親離之下在山道上失去生命……這不就是連八點檔台劇都可能不會演的老哏嗎？但是抱持著求知的心態，我還是點開了這部畫風跟配音都幾無水準可言的動畫影片。
劇情除了加入車圈元素外，故事中的非法信貸、網紅生態、情緒勒索、出軌以及關係經營等，都相當趨近現實，也因此引發不少人共鳴，每個情節都是我日常播報的社會新聞。看著影片裡最後走向那場車禍，車子失控打滑甩出去，眼睜睜看著憾事發生、無力回天，是車禍，更是人生。
劍走偏鋒，永遠不會天亮的超長夜晚
我想起幾年前一部好萊塢非主流電影《失速夜狂奔》，主角是羅伯派丁森飾演的康尼，跟有精神障礙的弟弟尼克，兩兄弟結夥搶銀行，本來快要大功告成，弟弟卻一個閃失被抓走了。康尼擔心尼克在監獄裡活不下去，想要籌到1萬美金保釋，可是到處都籌不到錢，於是鋌而走險，潛進醫院去救被人打到重傷而從監獄保外就醫的弟弟，沒有想到糊里糊塗救錯人！康尼救到的是一名假釋中的男子，而因為男子前一天剛出獄，就在遊樂園裡販毒賺了筆錢、被警方追緝。於是康尼說服男子跟他一起回到遊樂園把藏的錢找出來平分，同時又誘騙一個16歲的女孩幫忙逃亡。三人小隊夜闖遊樂園被警衛發現，慌亂中搞定警衛，又出現警察，逃過了警察，又有其他狀況發生，最後最後，合作的這個男子墜樓身亡，康尼這一晚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卻錯誤百出、全是徒勞。
當初推薦電影的台詞都形容這部電影爽度突破天際，是刺激無比的犯罪經典，雖然100多分鐘的時間的確節奏緊迫，但一點都不爽。康尼從一開始就不斷挖坑給自己跳，我彷彿置身其中感同身受，橫衝直撞、汗流浹背，是絕望的一夜、漫長的一生。
逼真、混亂、底層，是《山道猴子的一生》與《失速夜狂奔》共同的氛圍。說真的，多數的人為了生活，誰不努力？但是選錯方向，努力就可能淪為毫無意義。就好比你面前不遠處有一堵牆，如果你還堅持繼續往前走，就是方向錯誤，最終寸步難行，不撞南牆心不死，直至頭破血流。只是人生最難的也在這裡，沒有上帝視角，你怎麼知道不久後眼前會有一堵牆呢？怎麼篤定自己的方向是正確還是錯誤呢？康尼為了弟弟付出的努力其實令人動容，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愛。可是他缺乏能力缺乏常識，所以每一個環環相扣的結他都打不開，猴子也是。
所謂門檻，能力夠了就是門、能力不夠就是檻
很多人問我怎麼會走上媒體這條路，我都說是誤打誤撞，走投無路沒有工作的時候，剛好中天電視新聞部徵求政治組實習記者。但是如果我發音不好、表達能力不足，我能應試上嗎？從小因為父親的要求，我在語文類的表現不論口語或寫作都相對優秀，所以一路以來各種相關的比賽都有好成績，也因為這樣得以保送台大中文系。我可能算是一個正面的例子。但前陣子一位擔任高中老師的同學跟我分享，她說她覺得有個孩子的寫作天分很高，所以讚美了孩子、也跟孩子的家長提過，但有一天她突然擔心了起來：「我自己不是專職寫作的作家，我見過的教過的孩子也就是這個學校這十幾年來的學生，了不起幾百個人吧。我今天跟這個孩子說她有天分，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
我完全明白這位同學的擔憂，很多長輩，包括我們自己，都會勉勵年輕人去追尋自己的天賦或熱情。但是即便每個人都有天賦，也未必叫做「過人的天賦」。這世界上可能有成千上萬的小女孩都是在10歲前後學習音樂、夢想成為巨星，但是只出了一個能「一肩扛起音樂產業」的泰勒絲（Tylor Swift）；在街頭打籃球的少年，又有幾個成為NBA球星呢？你可能會有自己擅長的事，但那是「相對於你個人擁有的其他能力」下的擅長。如果跟這世界上的其他人比，可能連別人比較差的能力都比不上，這是很殘酷的。
而要能理解這世界的殘酷規則，以前我們說要博覽群書，現在可能要學習從資訊爆炸的網路世界裡爬梳，可是問題又來了，爬梳跟判斷，那也是一種能力，對某些族群來說，這樣的能力顯然也是缺乏的。
回到《山道猴子的一生》，男主角的背景正是如此。他身邊環繞的都是隨時要「教他幾招」的人，可是教的招都暗藏陷阱。沒有人跟他說重機是個坑、融資是個坑、當提款機工具人也要隨時停損，他從社群媒體上學到的是以自我為中心，其他人的存在對他來說都可以換算成條件，相對地當他沒有累積出自己的條件值，也就成為別人的棄子。
令人唏噓的一點是，旁觀者才有辦法這樣分析、討論。身在其中的人，可能根本無力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有人只是一開始站在三壘，就以為自己打出三壘安打
其實這陣子在Netflix高居第一名的《八尺門的辯護人》也指出類似的困境。故事舞台設定在基隆正濱漁港邊的海濱國宅，這裡同時也是阿美族長久居住的漁民社區。一名精神狀況不穩定，遭到船長雇主虐待、同鄉排擠的印尼漁工阿布前往阿美族雇主住處，試圖討回被扣留的護照，卻在船長家突發精神崩潰，失手殺掉船長一家三口，被捕後遭判處死刑。替印尼漁工擔任辯護的公設辯護人佟寶駒在過程裡發現阿布殺人是真，但有太多因素堆積導向這個結果，他的一段辯護詞提到自己的背景：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世界上運氣最背的人。生在八尺門部落，用船板當門，和幾百個人共用一間廁所，父親是罪犯，而母親為了養活我，疲勞地死去。有人對我說，你能念大學，能夠在法院工作，能夠不去跑船、不作清潔隊員、不作土水、木工，真的好幸運。我只想回他一句，操你媽，那不是運氣。弱者只能寄望運氣，而我不是，我靠的是努力。
可是有好幾次，我差點被仲介騙上船。因為我需要錢。念書要錢，生活要錢，埋葬我媽也要。但我卑躬屈膝地活下來，我什麼都肯做，就是不跑船。因為我那個混蛋老爸常說，在漁港，被宰的不一定是魚。這句話，是他給我的唯一禮物。
所以我逃過了坐在這個被告席的命運。逃過了在海上超時工作、飲食不足，還被扣留證件、暴力威逼，惡意懲罰的命運……
如果佟寶駒當時努力的方向不是離開八尺門部落，而是努力成為船長，今天他可能成為難以逃離、弱弱相殘的食物鏈裡的那條被宰的魚。
只是、過去佟寶駒透過教育，有機會翻轉命運不被宰，但教育這條路是不是越來越窄？有網友在臉書發文說：「菁英教育讓有錢人去讀明星私校，而窮人家的小孩只能跟一些牛鬼蛇神一起讀公立國中，在更糟糕的環境裡學習。」當然公立國中未必糟糕，但是看看今年12年大學分科測驗放榜，包含個人申請及繁星在內，台北市薇閣高中共113人錄取台灣大學各校系，占比全國最高。私立高中的升學成績優於傳統的公立明星高中，意味著什麼呢？
以前的教育相對單純，現在的教育增加了算計，該進什麼學校？唸哪些主科？補習什麼語言？培養音樂或體育能力？幾歲可以準備出國？人生的起跑點總是不公平的。韓劇《金牌救援》裡，男主角曾諷刺阻撓球團發展的富二代，「有人只是一開始站在三壘，就以為自己打出三壘安打」，但有的人連站上壘包都沒有機會。
一位從事電子業的好友跟我說，他的父親是基層公務員，母親是家庭主婦，他的成長背景裡，父母從沒有要求他考高分或是干涉他填志願，非常自由，但相對地，也沒有給予他關於科系、留學等等的資訊，他覺得自己當然足夠幸運，因為讀書的成績不差而有如今穩定的工作，但也忍不住想，如果當時有Mentor領導員的角色給他更多生涯建議，會不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猴子的生命裡能有人教他對的招，也許不會停格在那條灰暗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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