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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場要排半小時、賓客上千還算少:印尼華人的豪華浮誇婚禮

新郎和新娘在上千名賓客注視下,接受眾人的祝福。 新郎和新娘在上千名賓客注視下,接受眾人的祝福。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2019年10月某日傍晚時分,新郎和新娘在上千名賓客注視下,走上白色塑膠花瓣製作的地毯,宴會廳門口是兩棵盛開的白色櫻花假樹,他們穿過人工植物做成的拱廊,再走到盛大的舞台。工人則在他們之後捲起白地毯,讓賓客能到大廳中間一睹新人的風采。

身為新郎的男子叫William,職業是公立醫院醫生,卻常常被我阿姨嫌錢賺太少,希望能將家中的生意交給他。門當戶對的新娘Fanny是家中么女,家族開設磁磚公司,新房也蓋在她家附近的社區。那天下午,新郎新娘在天主教教堂舉行儀式,William原本是佛教徒,但因印尼規定夫妻需信奉同樣宗教才能結婚,他必須先前往公部門,取得自己從佛教轉為天主教的文件。另一個美國籍基督教朋友娶了天主教的印尼籍太太,則說他在印尼辦理公證結婚時沒有問題,他猜測那是針對伊斯蘭教教徒不得與其他宗教通婚的限制。

久居在峇里島30年的Bruce則說,多年前他去移民局辦理結婚,辦事員問他是什麼宗教,他回答他是人類學家,是科學家,沒有任何宗教,但辦事員說:「你是美國人,那你就是基督教。」他的身分證就被印上了基督教。其他人為了繞開「伴侶同一宗教」的規定,會前往新加坡結婚,因為這是距離印尼最近的國家,雖然東馬來西亞也有部分國土跟印尼接壤,但東馬不易到達,新加坡的吸引力似乎還是比吉隆坡多一點。只是出國結婚之後,回來照樣有文件要辦,不是人人都能繞開這個規定。

宴會廳門口是兩棵盛開的白色櫻花假樹,新郎和新娘走上白色塑膠花瓣製作的地毯,他們穿過人工植物做成的拱廊,再走到盛大的舞台。

等排隊進場太無聊?攝影師幫你拍全家福

晚宴以前是奉茶儀式,宴會廳旁有個專用隔間,牆上貼著大大的雙囍,主持人用福建話唱名各方親戚。新郎父系家族講福建話,但母系是客家話,新娘父系家族也是福建人。我媽是表弟媳的「大姨」(ㄉㄨㄚˇ ㄧˊ),我被稱作「姊姊」(ㄗㄟˇ ㄗㄟ)。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以稱謂代表。

當天婚禮的宴會廳,場面有如演唱會的主舞台、保留席與大廳。大廳中央有閃亮的外燴保溫鍋,賓客將近一千人,客人全都攜家帶眷,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小孩全家總動員。例如表弟邀請女友,女友就帶父母和妹妹,總共四人赴宴。主持人依序唱名新人的親友,來到舞台中央合照。時間一到,外燴的鍋子打開,大廳的客人像魚一樣流動。

時間一到,只要外燴的鍋子打開,大廳的客人就會像魚一樣流動。

親友專屬的保留席,位於主舞台一側,用白色柵欄隔起來,裡面有專屬的外燴料理。來自棉蘭的親戚便安然在此,她高齡80歲,論輩份是我的姨婆。看這場婚禮不像華人傳統辦桌便叨唸:「印尼華人在雅加達變態了。」我的表姨發現她媽媽失言,立刻糾正她:「棉蘭也有這種婚禮。」

這場盛大的婚禮,在印尼富裕華人圈子中算是常見,1千人的規模算是偏少,5年前表妹舉行婚禮時,賓客則有2千人之多,這大約是賓客的上限。當時光是排隊進場,就必須拍個半小時,但過程一點也不無聊,簽名台前有夾娃娃機、大頭貼機,還有專用攝影師和佈置好的角落,替你拍攝全家福,當場沖印裝框。上菜之前,有8對伴郎伴娘開場熱舞,大廳中央有兩層樓高的吊臂攝影車,頭頂則是不斷轉換的電腦燈。因為這一切太過眩目,我完全忘記新郎新娘究竟做了什麼。

親友專屬的保留席,位於主舞台一側,用白色柵欄隔起來,裡面有專屬的外燴料理。

在亞洲富豪的世界裡,我根本是個無業遊民!

許久不見的表哥阿文變胖了,十足中年發福的身材,穿著體面的條紋襯衫西裝褲,他走進保留席,妻子和孩子則待在外面,他自己坐在某個遠親離開的座位。我這才知道,原來保留席可以隨意進出,不怕出去了就回不來。

30多年前,阿文9歲的時候,被他爸爸(也就是我舅舅)送來台灣讀小學。那時他才9歲,什麼都覺得很新鮮好玩,他說:「你爸爸做的pastry,我是第一次吃到,覺得好好吃。」這裡叫爸爸,通常不是四聲或輕聲,而是一聲的「ㄅㄚ ㄅㄚ」。我一點也不覺得好吃,但我只回應他,那種鹹光餅,在台灣幾乎見不到了。他大嘆可惜。

「你爸爸很認真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去夜市賣餅。」或許是有感而發,現在的他堅信,爸爸這身分就是家中經濟支柱。「我很喜歡台灣,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要離開台灣,大概是因為家裡的錢不夠吧。我沒問過我爸,問了也不太好意思。」

我只聽過我媽的版本,舅舅沒經過她同意,就把小孩送來台灣念書,沒給她錢、還要多照顧一個小孩,阿文這個小男生又特別調皮搗蛋,所以她對這段時光沒有什麼好印象。但對9歲的阿文來說,這不到一年的台灣印象竟然能延續到現在。

阿文20多歲時,去美國速食餐廳打了好些年黑工,帶了一筆錢回台灣,如今創業是個生意人了。他問我要不要來印尼發,說:「一筆錢在台灣只能是中產階級,在印尼找事做,可以不一樣。」我看著柵欄外的中產階級,另一個表弟的交往對象能說流利英文,在知名外商公司有一份穩定工作,父母從事教職或公務員。但就連這樣的條件,在阿姨眼中還算身家不夠好的。中產階級錯了嗎?而且以我在台灣的經濟條件來說,可能連中產階級都不算。我以為自己能養活自己,已無愧於天地,結果在表哥眼中,跟無業遊民差不多──《瘋狂亞洲富豪》的世界原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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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FB|陳又津 YuChi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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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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