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中國人移民的動因更離不開天災人禍。早期的中國移民至少可追溯到唐朝時,黃巢起義攻陷廣州,一些廣東人逃到印尼;失去半壁江山的南宋鼓勵海外貿易,部分中國商人留在了東南亞;元滅南宋後有文臣武將大量流亡東南亞;以及明朝末年,農民不堪土地兼併嚴重、租賦沉重與災荒,而投奔東南亞謀生。」杜晉軒在《血統的原罪》寫道。
為了討生活、存性命,許多人離開熟悉的地方,想像自己能衣錦還鄉。這樣遙遠的歷史,其實不斷循環往復。
數百年後的移民聚居地,成了異文化的熱鬧空間
唐人街、中國城、China Town──無論你叫它什麼,這些都是在異鄉重建的家鄉。幾百年後,這些地方成了異質的存在,像是美國紐約的法拉盛,有華人的留學遊學代辦處、待產醫院和月子中心,也有台灣品牌的手搖飲店。泰國曼谷的唐人街是地下鐵的終點站,一出來就能看見海產雜貨,還有批發的包包、涼鞋和飾品,就像是台灣的五分埔。雖然位在地鐵末端,但也是方便的轉運站,旅館房價也低廉。到了農曆春節更熱鬧,封街變成年貨大街,街上還能聽見鄧麗君的歌。
雅加達的草埔被視為唐人街,但到了現場,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市場,跟印尼其他地方都一樣。這或許是因為印尼華人特別低調:1740年,荷蘭人在紅溪慘案時殺了上萬名反抗的華工。1998年時,這裡再度成為黑色五月暴動的目標。變得「普通」,才能避免被辨識出來。
加里曼丹的唐人街則是以廟宇為中心,匾額是正體中文,周圍有些巴剎菜市場、小吃和咖啡攤。在外人眼中是治安混亂的地方,但實際住在那邊,倒也相安無事,當地人都會交代你如何注意自身安全。

「電梯裡面怎麼沒唐人?」
山口洋是我們從坤甸前往古晉的中繼站,Google地圖預估3小時的車程,結果路面顛簸,開了5小時。一路上大家在車上斷斷續續睡了,想不到吃完晚餐,旅伴還要去撿景點,在鄉村道路間來來回回地找。終於到了知名冰店,沒人有胃口吃東西,四個人點了一碗冰,標準的觀光客行徑。媽媽吃著吃著在店中睡著了,連我的背都覺得久坐僵痛。經過了這天遭遇,我決定以後晚上到了旅館就堅定回房,不在外遊蕩,哪怕泡澡或做個伸展,也勝過在車裡面瞎耗汽油。
更何況,我們住的是外資四星級飯店,乾濕分離的浴室和自動沖水馬桶,跟外面的加里曼丹毫不相干。旅館房內掛著伊斯蘭幾何風格的掛毯。
「這塊布要做什麼?」媽媽問。
「因為好看。」如果我解釋是「裝飾」或是「有文化」,她一定聽不懂,我還得再解釋一次,所以就發展出「把中文翻譯成中文」的能力。
「這樣好看嗎?」她問。但意思是否定的。
對於伊斯蘭文化,哪怕是被外資旅館轉化過的印尼元素,她依然有種本能性的恐懼。
旅館樓下是百貨公司和超市。早餐在三樓,下電梯時,裡面全都是穿著墨綠色制服的軍人。出了電梯,餐廳景色極美,遠方是霧靄繚繞的山,旁邊是無邊際游泳池,還有吃到飽自助吧早餐。但到了餐桌坐下,媽媽第一句話是:「我嚇一跳,電梯裡面怎麼沒唐人。」
種族的界線原來這麼清楚。

車子排隊過橋時,周遭有小販走動賣雜貨、報紙,就像平常在台灣那些在安全島發傳單和賣玉蘭花的。阿姨和媽媽也在此時特別交代,千萬不要開車窗。「他們會趁你買的時候搶走錢包,要追也沒辦法。」
此時,我們的司機蘇亙搖下車窗,因為他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從小販籃子拿來幾支太陽眼鏡,在自己的臉上比畫。他的輪廓本來就深,戴起太陽眼鏡也有幾分明星的架勢。在苦悶的塞車路上,購物算是伸手可得的樂趣了。但他車窗一開,我們這些乘客立刻停止交談,抱緊身上包包,好像發生什麼恐怖的事,這畫面十分荒謬。看他們有說有笑,討價還價,蘇亙還是買不下去,但小販也是笑笑的,買賣不成仁義在,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們還會相遇。看他們做生意,似乎不是為了那些微的利潤,而是讓彼此有個機會攀談,聊聊天氣或交通。
那天早晨陽光和煦,車裡吹進了橋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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