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求和平與愛的平安夜裡，我讀著《我的孩子是兇手：一個母親的自白》這本既傷痛又沈重的回憶錄。這是1999年美國科倫拜高中校園槍擊事件的加害者之一，狄倫的母親，蘇．克萊伯德（Sue Klebold），在事件發生十多年後，深刻自責、反省與回顧的書寫。
在這本書前3分之1的篇幅，我印象最深的句子是蘇反覆說「我完全不知情」、「我怎麼會看出不來他即將去殺人？」蘇自述，事件發生的前幾天，她才陪同兒子一起去看了大學校園，看著兒子參加了畢業舞會，彷彿一切美好的生活即將展開，直到事後才發現兒子心中有一處既憂鬱又黑暗的角落，自己始終不曾知悉，也沒有機會理解。
當然，事後追溯，蘇表示狄倫應該是長期受到憂鬱症所苦，並且產生某些心智失常的反應，只是她和先生湯姆在幾次兒子與同伴的失控、衝突或偷竊事件之後，都只看見孩子表面上的愧疚、願意「回歸正途」感到安慰，卻失去近一步關懷的契機。
你認識的那個孩子，其實不完全是你的孩子
蘇在書中多次提到，新聞上所報導的「殺人犯」與她心中的兒子，彷彿是兩個不同的人，她的兒子是那麼乖巧、聽話，為何在報導中如此暴戾不堪？然而，隨著調查進展，讀到狄倫死前的日記、錄影帶，她才驚覺，原來兒子早就跟自己想的不一樣了。
在我工作的過程中，聽過不少父母說「他／她以前都很乖，但到了ＯＯ時候就突然變壞了！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欸！」其實，沒有一個小孩是「突然」變壞的，只是當他們在質變時，一直沒有被發現、被理解。
這麼說，可能多數父母都會覺得委屈，認為自己明明也很愛孩子、很關心孩子。如同蘇自己提到，她和先生都很在意孩子的教育，為孩子挑選不那麼暴力的影片，關注孩子的規矩，不抽大麻，也不買槍械（在當地購買大麻與槍械都是合法的），試圖以身教影響孩子。但他們有兩個部分與許多父母相似，是個教養上的盲點，越是堅持，就越可能使孩子與我們漸行漸遠。
其一，我們希望孩子成為自己「理想的孩子」，而看不見「真實的孩子」。蘇提到自己從小會給孩子很多規矩，希望孩子能遵守，以養成良好的品行，並且在孩子開始出現問題行為時，她會表達自己對孩子的失望，並且加強管束，重新設立更嚴謹的規矩。這聽起來很合理，能讓孩子在自己看得到的範圍內循規蹈矩，但卻看不見許多孩子為了當個「乖孩子」，不斷地忍耐、壓抑自己真實的負面情緒與攻擊意念，就像狄倫一樣。
《教出殺人犯》一書提到，犯錯的孩子之所以願意遵從管束或懲罰，往往只是為了不挨罵而作出反省的樣子，但心裡並不認同，也還難以體會自己的行為如何造成他人的痛苦。因此，與刑罰同等重要的是：理解孩子無法做到我們理想中的行為，那背後有什麼真實的意義和理由？是否有些困難或需求？當孩子的痛苦得以成為一種實感，被自己感受到且說得出口時，才有機會體會自己對他人的傷害有多嚴重。此時的後悔與罪惡感，才會產生想要彌補或修正的動機。
其二，我們以為父母就是最了解孩子的人，卻忽略了孩子也是獨立的個體，擁有與父母不同的獨立心智，而忘了去保持一種好奇與想了解的心態。「你覺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有問過他為何這麼做嗎？」這是我經常用來詢問父母的句子。因為心智是不透明的，亦即沒有透過溝通與核對，一個人很難全然猜中另一個人的想法。令我驚訝的是，不少父母會質疑「為什麼要問？」「他是我的孩子，我當然了解他在想什麼。」只不過，很多時候這個「當然」，都有失誤。
蘇在書中提到幾次，她曾詢問狄倫交友與在校的情況，兒子都三言兩語地敷衍過去。但蘇並沒有追問，心想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小孩，應該沒事吧？殊不知，孩子之所以不說，是認為自己根本不被愛，父母不會接受自己的狀態，也覺得說了只是給父母找麻煩、成為他們的負擔。她事後相當懊惱，當初多問一兩句，會不會就有機會早點理解孩子其實正受到心中各種負面情緒所苦而不知所措？
可能很多父母讀到這裡會感覺既困惑又生氣，認為自己當然是愛孩子的，也是願意幫助孩子的，為何孩子不願意開口求助或表達困難呢？又該如何讓他相信父母的愛呢？又氣孩子看不懂自己的心意，又懊惱自己也不知還能怎麼做。
愛的表達到底是什麼？很多父母因為焦慮，擔心孩子的未來，用關心作業、成績、規矩等方式來「愛孩子」，或在孩子出狀況時嚴格詢問他為何犯錯？這會讓孩子感覺到你只是在檢視他有沒有符合你的期待與要求，並且錯過孩子沉默苦惱的片刻。
對孩子的愛，得要讓孩子體會到，不管好事、壞事，父母都有興趣多了解。因此，我會建議從生活中有趣、開心的事情開始聊，孩子比較有機會與父母分享。只不過這時候的另一個挑戰是父母能否「聽得下去」，而不急著限制或給予評價？像是「看漫畫有什麼用？」「這種事感覺很無聊」，若你是孩子，聽到這些負面回饋，你還願意相信自己什麼事都能講嗎？
父母的難在於該不該放手，以及怎樣才是放手
回到北捷的案件，張文的父母跪地道歉，引來各方討論。成年子女犯案，父母需要為孩子承擔這個過錯嗎？我想，即使此案中義勇身亡的余家昶先生，他的母親發聲呼籲社會大眾不要怪罪張文父母，但自己孩子殺了人的罪惡感，以及自己的孩子也死於這場災難中的困惑與不理解，恐怕會相伴他們的餘生，就如同蘇一樣。
時序再往前推，張文自從軍開始就與家人漸行漸遠，後續退伍、短暫從事保全工作、獨自租屋在外，即使與家人失聯，張文當時也已成年，這樣算是放手嗎？
華人家庭很容易以金援關係來確認親子之間是否還有連結，媒體也報導母親持續匯款給張文，許多人認為這是溺愛。然而，有給錢就是有愛、沒給錢就是放手的判定，是一種以外在行為來確認內在情感狀態的方式，在心智化理論中稱作「目的論模式」，很常出現於親子間難以仰賴彼此心理性的歸屬感，只好以外在現實的給與受來確認彼此之間還有連結。
然而，一個孩子能獨立的前提是他同時也能向父母尋求協助、表達困難，展現自己的脆弱。因為獨立的本質在於孩子能清楚理解自己可以做到哪些，同時知道自己的限制，不會故作堅強，但願意在困難的事件上多嘗試與努力。因此，父母能安心放手的狀況是：孩子在現實生活中能夠獨立，在情感上能夠仰賴父母，相信只要自己有需要，回頭都能找得到父母的聆聽與陪伴。
很多父母因為害怕孩子不獨立，很小就要求孩子不可以依賴別人、不可以造成他人的麻煩、有問題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卻沒有料到能力還不足以思考困境的孩子，往往感受到的是父母把自己丟下，孤單無助地面對難題，想求救又怕讓父母失望，而難以把真實的脆弱面展現給父母看，反而把孩子推向一種「假性獨立」，實為封閉自我、拒絕他人的狀態。
張文的相關報導提到，他想從軍但遭到父親強烈反對，因而逐漸與家庭疏遠，後來因酒駕遭到退役，然而也有說法指出酒駕事件可能是張文因不適應軍旅生活，故意創造理由好離開軍隊。或許可以想想，一個人做了錯誤的選擇，想離開不適應的環境，為什麼得要透過違規事件讓自己不得不離開呢？又為何他退伍後無法對父母坦誠自己當初加入軍旅的決定真的錯了呢？我猜，一方面他心裡可能擔心父母回應「早就跟你說不適合了」，感覺會被指責，另一方面也可能想要透過「自己的方式」重新來過，證明自己還是可以不仰賴父母的幫助而獨立。
解讀「孩子的惡」，編織互相連結的親子關係
「我覺得我的父母還愛我，是因為我是個好孩子……」「如果我不夠好，我就會被父母嫌棄、拒絕或是拋棄」，這是子女感受到「愛是有條件的」時常說的話。當孩子不斷覺得自己無法讓父母滿意時，絕望的孩子們可能會刻意去做大人視為「惡」的事情，這似乎是一種宣戰，像是要告訴大人，「我可以不要照你們的期望活著」。
所謂的惡，有大有小。常見的像隱瞞、說謊，只是希望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至於遭到阻擋或是受到責備，也避免大人失望；而偷竊也常是反映某種內在的慾望或是匱乏，不見得是現實上真的沒有錢或物慾太強。至於更大的暴力或是攻擊，雖說情境複雜，但不乏想被他人看見、不想輸、想要確認自己的存在不可小覷等等內在渴望。
周仁宇分析師在《孩子與惡》的序言裡這麼說：「河合隼雄清楚地傳達了一件事：這些惡，都是孩子試著為這個未知的世界找到意義，而試著與父母或其他人溝通的努力。如果大人無法聽見，反而用自以為善的方式企圖糾正，最終將會帶來極大的挫敗和誤解。沒有理解的愛，缺乏力量。」
讓愛不空轉的方法，雖簡單，也很困難。給自己踩個煞車，暫停一直想提醒、教導孩子的心，專注於「傾聽與理解」。這並不是溺愛與放任，而是在管教、給予規則的同時，重新透過對孩子的關注修復關係，告訴孩子，即使你的真實狀態並不完美，但爸媽還是想試著聽懂與接納。尤其是某些青少年在認識自己與尋求認同過程中，很多時候難以接受父母的愛，而會以情緒或言語的攻擊來確認是不是即使這樣做也能被包容。然而父母卻往往以「早知道就別生下你」或是「你早點離家算了」這種切斷關係的憤怒話語回擊，否定兩人之間的連結。這常常是落入青少年的圈套中，證實了父母真的難以無條件的接納自己。
父母難為，難的是要在包容孩子的攻擊時，仍能試著理解孩子的惡，到底想跟我們說什麼？尤其當青少年丟下一句「你憑什麼管我？你有做得比較好嗎？」常會讓父母氣到啞口無言。此時退一步，安頓好自己的情緒後，還是得重新面對孩子，告訴他「或許你這麼說，是想讓我知道『....』，雖然我也很難過，如果你願意說，那麼我想聽聽你的想法。」雖然不一定會成功，但卻可以為即將失聯的親子關係搭上第一條線。感受到自己被在乎的孩子才會開始想，那別做壞事了吧？
很難，對吧！多找幾個父母聊聊，或是與專業人員交流討論，讓我們支持彼此，編織這張有連結的親子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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