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惡的距離2》,應是近期我看過最有共鳴的台劇了。劇中的精神科醫師、心理師、關懷訪視員、居家訪視及公衛護士、輔導老師,都是我平時熟知的職人群,而他們所面臨的困境──個案量大、訪視未果、人力不足等議題,也是實務現場持續存在的處境。
看戲的時候,深深感受到助人工作者使用「自己」作為治療工具,投入工作,曠日費時,但若受到衝擊,往往自己也是首當其衝的肉身,迴避不及。我想藉著大家都熟知此劇的背景,談談助人工作者與服務對象(個案、家庭)之間的治療關係,以及助人工作者如何在其中,也能照顧好自己的身心狀態。
治療關係中的「反移情」,是一種沈重的負荷
在心理治療中,對於治療關係有種描述,叫做「移情與反移情」。「移情」比較容易理解,談的是個案將內心想像的外界他人投射到治療者身上,比如劇中胡冠駿被自己的父親拒絕時,到醫院尋求馬亦森的幫忙,或許就存在一種渴望被父親照顧的移情。反過來說,「反移情」則是治療者反過來對個案有種強烈的情緒,像是亦森、以禮對胡冠駿所產生的憤怒。
「反移情」其實是一種相當複雜的情緒反應。在劇中,亦森的憤怒可能來自於自己的雙重身分,一是受害者的家屬,因為痛失親人的悲傷而轉移為憤怒,另一則是源於精神科醫師的挫敗,他努力給予個案機會、協助家屬面對,但始終還是漏接了這個孩子。但這是精神醫療的限制,若是社區、學校或家庭無法也同樣提供支持的環境,很容易發生病情雖在醫院調節穩定,但回到家裡一面對挫折,就可能再次復發。
同時,反移情也可能是從個案那邊投射過來的。像是對父親始終不願意直面自己的不滿,也從冠駿投射到亦森身上,讓亦森持續感受到冠駿的憤怒,好像也激發起亦森的挫折情緒,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為何這個孩子還不領情?
助人工作者的負面反移情,像是憤怒、討厭、排斥等反應,都會是相當沈重的負擔,因為這很可能引發助人者內心的衝突。像是:照顧個案雖然是我的責任,但我真的看到他就很生氣,很想轉身就走,怎麼辦?就如同亦森問院長,「這樣的我還有資格當一個醫生嗎?」
然而,如果能夠在這個情境下不被情緒淹沒,還能思考這樣反移情的感受,排除自己的議題之外(像是亦森的失親之痛),是否也有個案想傳達的訊息(或許是希望得到父親的關注)?而能將這樣的理解回應給個案,如同在法庭上亦森分享牛荷所說的,「每個孩子都想要變好,能不能找到那一點點還能做的?」也正是在思考孩子內在有什麼樣的需求,是大人所能回應、給予一個環境支撐的。

被「過度使用」的助人工作者,可能產生替代性創傷
所謂的替代性創傷,指的是助人工作者因長期面對有創傷的個案、學生、病人,致使自己面對同樣情境時,會產生像是自己也經歷創傷那樣的反應。有些人可能會麻木、隔離情緒、看似不在意或是排斥特定的族群,有些人可能陷入自責、愧疚、無力,有些人則可能會過度警覺、對於特定的議題特別敏感。
劇中的牛荷在與亦森衝突時過於敏感,對於孩子沒有適合的地方可去感到無助與失落,可能就是一種替代性創傷。她替孩子們感受到不被社會接納、沒有人能協助的孤獨感,因此更會想要成為那個還能陪在孩子身邊的大人。
而幸珠在疫情期間,因為忙於疫調業務,來不及去探視兩個自殺高風險的個案,甚至在又茗焦頭爛額時沒有幫上忙,使得她感覺自責、好像再也沒有動力想要做任何事,萌生離職意念,也是一種替代性創傷的反應。
容易產生替代性創傷的助人工作者,往往是第一線與個案們接觸的人,比較常提及的可能是消防隊員或是緊急救難人員,由於他們可能會見到血腥殘破的現場,因而讓人比較能聯想。然而心理創傷、心理疾病的不可見,不等於不存在,無法幫上忙的助人工作者內在痛苦,或許不亞於救災人員。
許多年輕但又「過度使用」的助人工作者,如社工、心理師、學校輔導老師等,經常就因為這樣中斷職涯,選擇離開助人工作領域。但這很可惜,畢竟一個有能力在現場面對個案的助人工作者,需要至少3~5年的養成,但現在常常是新鮮人首當其衝,遇到棘手的狀況又無人可詢問、協助,更容易覺得挫敗,形成專業結構的惡性循環。最終受害的,仍是那些需要協助的弱勢族群,沒有足夠的人力可前往探視、訪查與關懷。

助人者需要自我照顧以及身心調節
然而,助人者只憑藉著一腔熱血是無法持久的。我曾對護理、社工、教師與心理師等不同專業的助人者講授過關於「助人者自我照顧」的課程,很常見的現象是:他們的事情太多、需要處理的問題太大,除了不知該如何適度應對,也沒有時間好好休息。
常與助人者們討論的是,在專業上遇到匱乏、不知如何是好的處境時,「適度的求助並確保自身安全」是很重要的。包括團隊合作、請求其他人幫忙、或是跨專業的連結,像是劇中公衛護士若能與關訪員、精神科醫師合作,面對困難的個案也可以比較不那麼害怕,並避免在工作中受到傷害,這是助人者很需要留意的。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在現場工作時,我也很鼓勵大家「尋求督導」,有不同的觀點可以刺激思考,避免自身被困在某種無力無助的情緒裡,而能跳出來重新檢視整個處境,或許會有新的發現。
面對個案,則需要練習「畫出界線」。有時候當生活與個案息息相關時,很容易被捲入個案的生活,而無法有喘息、下班離線的時間。但肉身不是鐵打的,適度離線、職場休眠,都可以讓助人者的身心重新調節回穩。
許多時候,越是認真的工作者,越會擔心自己不在線可能會造成其他同事的負擔,或者讓個案找不到人而產生愧疚感。然而,若是因此而快速將自己的能量用盡,反而可能在面對個案時會產生反移情,感覺怨懟、質疑為何自己這麼努力但個案的改變還是微乎其微,對治療關係仍然是種傷害。
與其如此,不如與個案一起練習有界線的接觸,找不到助人者的時候,有哪些替代的方式?而將自己照顧好之後,也更能身心穩定地面對需要照顧的人,才是解方。

助人者也需要有自己的支持系統
助人者們,除了工作以外,或許也需要想一想,是否有一群在專業上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或是非相關專業的其他朋友?這群朋友能在你下班後為彼此加油打氣、鼓舞振作,低落時也能互相陪伴,允許休息一下。或者是和你有共同興趣,可以一起去逛街、旅遊、運動的夥伴,一方面可以暫時不啟動工作大腦、讓自己放空,同時也可增加人際連結,這對於長時間以思考個案最佳利益為主的助人工作者來說,其實是很療癒的。
不論是休息、放空、或是擁有滋養的人際連結,都是預防憂鬱症的很重要因子,有些助人工作者,因過度使用而造成自身的心理疾病,也時有耳聞。
此外,在演講交流的過程中,我發現許多助人者在家庭中也經常扮演照顧者的角色,導致蠟燭兩頭燒,下了班還不能休息,身心俱疲。當然,照顧者若能同時得到情緒的支撐,或許反而是一種慰藉。像是劇中的亦森在遇見羅譽和羅卉兄妹之後,因為感受到孩子們對自己的在意,反而從哀傷而沒有生機的低落情緒中逐漸振作起來,但我想,真正將亦森推回正軌的,是又茗的感謝與鼓勵,告訴他「當醫生是你的天賦」,肯定他一直以來對助人工作的投入,讓亦森得以重拾對自己的專業自信。
《我們與惡的距離》不只是一場戲,也是現今台灣社會現象的一隅,助人工作者在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但先要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個案,這雖然是個容易理解的道理,實務工作中卻常常在看見個案的需要時,反而推遲了照顧自己的行動。就像是院長一直對亦森說的,「好好休息,你有需要的時候,我們都在!」或許你身邊沒有一個院長這樣對你說,但如果你剛好是個助人者,而你正經歷專業的低潮,也請找到那個幫助你的「我們」,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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