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間美語補習班以正面讚揚的方式，張貼了一對小兄妹的日常作息表，卻引發各界軒然大波。這間機構後來在網頁上宣稱，他們尊重父母的教養權，並強調兄妹在此過程中，是開心學習的。
已經有好幾個教養專家提到，比起緊密的學習行程，「家長更須重視的五件事」以及「可能對孩子的影響」。某個媒體平台更進一步調查，民眾對於小兄妹的行程有什麼看法？截至我撰文時，約莫有2,500人投票，其中有1/4的家長認為，家長有能力可栽培小孩是好事，並覺得小兄妹適應良好、旁人無須過度干涉。
意思是，有一群父母確實很想要努力栽培孩子、也想給他們資源，認為自己這麼做是為孩子的未來著想，看著孩子努力完成這些目標，也樂見他們「適應」這樣的行程，表現良好。而我想在此多一點停留，與大家一起思考，這群父母心裡可能的想法是什麼？或許為人父母的你我，也都曾有過類似的念頭，只是我們並沒有做得如此極致而已。
回到教養初衷，是父母想要？還是孩子有需求？
與許多父母工作的過程中，我都會試著了解：他們現在的教養想法，是怎麼形成的？有一群父母會提到，因為自己小時候缺乏資源，想補習或學才藝卻沒機會，現在生活狀況改善了，有能力可以提供給孩子，所以想要盡可能給予。
另一群父母則是表達，過去雖在學習過程中感覺辛苦，但現在卻因而得到不錯的能力，也希望能延續這樣的教育方針，從小訓練孩子。
我想請您想想：不想讓孩子重蹈覆徹，吃自己以前吃過的苦，想要彌補的，是父母的遺憾？還是孩子的呢？而另一群父母想把自己經歷過的正向經驗複製在孩子身上，想要維持的，是自己覺得這樣很好？還是孩子也想要這樣的好呢？
當我跟父母討論，這些教養的選擇或行動，是你們的需求，還是孩子的需求時，多半父母會覺得，這當然是孩子的需求啊！畢竟這是為了孩子好。但如果回到上一段的思考，就會發現，這些「想要」其實是以父母的經驗為出發點，卻難以被意識或覺察。
許多父母會反駁我：如果孩子真的不想要，他們會拒絕啊，會說不要吧！我也尊重孩子，他們也同意這樣的決定，那不就代表孩子也想這麼做嗎？
但其實，如何判斷孩子是否想要，微妙的細節常常藏在商議過程中。
孩子是我的一部分？還是一個獨立的主體？
孩子在長大的過程中，必須透過父母的眼光來看世界。此時，當孩子表達出與父母期待不同的意見，像是「我不想去補習，想跟朋友去玩」，這時候父母的回應可能至關重要。多數父母可能會說「上完課有空再去玩」，少數父母可能會答應孩子放棄補習、選擇玩耍。但關鍵不是答應或不答應，而是能否有機會理解孩子發出如此要求的原因？並且找到兩邊需求都能夠被關注到的方法。
有可能孩子在補習班遇到困難，去玩只是一個逃避的方式。也有可能這個朋友是很久沒有見到的小學同學，讓孩子很想把握機會。當然也可能孩子是透過不去補習來表達其他對父母的不滿。傾聽、了解、陪同孩子一起想想「我到底為什麼想要這麼做」，使得孩子能練習思考「自己」的狀態。
此時，若父母很直覺地說出規則，像是「交了錢就是要去上課」、「不補習進度會落後吧」，這傳達了一個訊息：當我認為規則如此，就該這麼做。而這這背後隱藏著另一個信念：孩子還沒有能力自己做決定。也就是孩子作為一個主體的意識並沒有形成，於是父母要代為抉擇。
在孩子尚未成熟時，所謂「主體」或者「自己」的意識，確實需要慢慢的發展培養，因此陪孩子探索、討論就變得格外重要。因為當孩子感受到父母強烈的價值觀、而自己的意志又還未成形時，往往會選擇配合，像是父母意志的延伸。因為自己缺乏方向，照著做至少不會出錯，再者遵循父母的規則也會降低父母的不悅，減少關係之間的衝突。
此時孩子即使不願意配合，最後還是沒去補習，或許也只是為了反對，還是沒有表達出他真正的「自己」到底為何要這麼做。若是在孩子百般要求之下，父母勉為其難地答應給孩子請假，出去玩，但孩子還是沒有經過思考的過程，等到下次又有另一個孩子的「想要」出現時，又得經歷一次由父母決定自己能不能行動的拉扯。
成為適合孩子的父母？抑或是我想要的父母？
我經常會遇到另一個父母們的大哉問是：老師，你說要給孩子自己做決定，那我明明覺得他這樣做一定會出事，還要放任不管嗎？
當然不是。但所謂的「管」，並不是給予限制，而是陪孩子一同做出選擇。
以前面所說的情境為例，除了了解孩子的需求，父母也可以表達自己的底線，比如可以問孩子：如果請假，那進度怎麼辦？若孩子能找到方法，像是自己能安排ＸＸ時間去補課，那麼也就可以答應孩子的請求。或者，若發現孩子請假的理由是上課過程中遇到困難，那麼也能討論孩子需要什麼樣的協助。
比較常遇到的情境是，孩子做出了選擇，但父母心裡仍有不安的時候，會試著用「提供選項」的方式來「說服」孩子放棄自己的選擇。意思是，表面上雖然表示自己很開明，但實際上當孩子的行動與自己的期待不符合時，會用各種說法讓孩子自己打退堂鼓、顯示這是孩子自己做的決定，而非父母強迫的。
這其實是當孩子不照自己的期待行動時，父母好難接受自己的失望，所以無意識地引導孩子選擇自己想要的方向，以消弭自己的失落感。就像是因為父母認為讓孩子去補習、提供建議才是好父母，於是就堅持照著自己想要的父母腳本前進，而忽略了每個孩子有自己的特質，需要探索自己需求、發展主體性的歷程不同，父母得要觀察、修正，適度參與，但有時也須後退一步等待孩子思索。
退後一步靜靜等待、或者接受孩子做出不符合期待的選擇，有時非常困難。試想，當父母堅持要求，孩子也有能力回應這些訓練時，的確有可能像這對小兄妹一樣成就斐然，站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上，而這對許多父母來說，是養兒育女的滿足感──能把孩子教得如此有成就，似乎也等同於自己的成功。但過度將孩子的成就與自己作為父母的成功綁在一起時，常常會樂極生悲。
在孩子能承受的時候逐步退場，才是父母最重要的功課
在我書寫過程中，曾讀到另一篇文章，相當認同。因為前面所提到陪伴孩子探索自己的主體性和自己的意識，之所以越早越好，其目的就是希望讓孩子能有更充分的時間，為自己的獨立做準備。
而孩子與父母合作的過程中，許多生活小事都可以成為孩子自我意識實踐的練習場。從吃什麼、怎麼吃、穿哪件衣服，到後來要不要補習、要上什麼課、想不想參加聚會等等，乃至於科系、工作或伴侶的選擇，意思是，父母隨著孩子能承受的責任與可能失敗的挫折越大，所需要協助或者涉入就應該要逐步減少。
當孩子缺乏這樣的練習，卻感受到獨立的需求，就容易變成衝撞式的反抗，「你要我做我偏不做」的對立，但問他想要什麼、想怎麼做，卻仍然缺乏方向時，父母很容易被孩子的反抗所傷，在情緒上感覺疲乏，而無法穩定地陪伴孩子探索，甚至選擇不理會孩子、切斷關係的反應。此時無法成熟卻又想要掙脫束縛的孩子，反而更容易出現不恰當的選擇，而產生傷害性的後果，像是翹課、逃學、加入幫派、用毒等等，就常會在這種情境下出現。
父母常到這樣的時刻，才不得不出現在諮商室尋求協助。雖然我仍覺得這是個改善親子關係的機會，但做起來卻比從更小的時候，透過提升覺察教養行為背後的動機，練習給予適度輔助、適度等待，來得困難很多。
當教養的起心動念是為了滿足父母的需求時，孩子為了要適應外在的期待，在沒有能力抗拒、需要依賴父母的情況下，必然會壓抑自己的自發性，而練習回應外在的要求，無意識地勉強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父母所安排的道路，並以為這是自己想要的。直到有一天，發展階段來到需要獨立的時刻，必然會啟動「要不要繼續與父母同步」的念頭，這常常就是叛逆而後衝突的起始。
作為父母的人都無法迴避：從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會一路長大。叛逆反映的是獨立的需求，父母所能努力的是讓孩子的叛逆可以被看見、被接納、被討論，而成為孩子獨立的力量，而非毀滅親子關係的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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