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oo運動延燒至演藝圈,接續許傑輝、宥勝之後,黃子佼也被爆出強吻少女及強拍裸照的往事。但新聞一出,黃子佼雖拍攝道歉影片,但卻失控大喊「大家都去死,沒有人管我要不要去死」,明顯感受到對於被揭發的憤怒。
從黨工性騷擾案,發展到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整個社會彌漫著看好戲的心情,等著看還有誰會翻車,滿足了吃瓜大眾的好奇心,然而整個#MeToo運動的核心價值似乎沒有被看見。
受害者的#MeToo,是透過敘說重新尋回被擾亂的自己
#MeToo行動的原意,是受害者能為自己發聲,講出自己的故事,讓被性騷擾和性侵害者知道自己沒有錯。這是一個去污名化的過程,也能為自己帶來支援,找到同伴,互相提供陪伴,減輕自己感覺壞掉了、沒有價值的負面經驗。
面對加害者時,當然希望能得到澄清、了解當時對方為何這樣做,想給自己一個解釋,得以安頓自己。畢竟很多受害者可能有個疑問是「為什麼是我?」但這樣的創傷,就如同火車相撞的意外,無法回答當時為何自己會在現場,也難以思考自己為何沒有立即反應或逃脫。
此時若能得到加害者「真誠」地道歉,且能透過司法程序調查,還原事情真相,並給予合理的懲處,或許傷害無法消除,但那曾被打碎的自我,則可能有機會重新黏著,走回生活常軌。透過重新建構的過程,可以知道錯的是對方的不當行為,而不是自己不夠積極反抗、不夠好。
#MeToo的本質,是為了打破原本性別權力失衡的樣態
#MeToo運動的過程,若知道受害者期待怎麼樣的尊重,也會幫助社會打破權勢者可以任意侵犯他人身體界線、扭曲的性暴力文化,進而重新建構合宜、平等的性別關係和互動樣貌。
在黃子佼的道歉影片中,談到自己小時候的創傷,確實也令人鼻酸,但這仍不能成為他侵犯其他女孩的藉口。不只是黃子佼,檢視已爆發的事件,都有個共通點──男性有慾望、想展現自己的控制權時,就恣意以不尊重的方式,滿足自己的行動。以許傑輝的例子而言,假以上課之名,讓學生集體表現做愛呻吟聲,這對誰有好處呢?講師設計課程時,是否檢視過自己內在的需求或慾望?若沒有,那麼很容易以似是而非的想法,無意識地侵犯了他人的身心。
現下性別互動社會氛圍與文化需被重新檢視,透過#MeToo運動,緩慢地推進與建構,每個人都需要學習,弱勢的一方練習相信自己能捍衛身體的自主權,不幸受傷時也能適度求援。而原本強勢、加害的一方,也練習正視自己的慾望、認識自己行動背後的動力,而不是別人都能做,我就跟著做,也不是只要我想要,就運用權勢滿足自己。

民眾的#MeToo是認同?抑或只是內在的投射?
對受害者而言,透過網路發文使#MeToo行動得以快速串連,且減低地域性的限制,於此同時,也因為網路無遠弗屆,是否每個閱讀故事的人都能理解#MeToo運動?並不盡然。
討伐加害者的聲音,此起彼落,要讓一個人社會性死亡,好像成為網路正義。這是認同#MeToo運動嗎?我不確定。每個人心中,本來都會有渴望性、想要掌控權力的慾望,這原本僅是一種能量,是文化賦予一種淫亂、攻擊、負面的意涵,當人們害怕自己也有這種念頭、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些內在的標籤時,就常常訴諸道德來約束自己,同樣也會以此批判他人,這並非認同社會上需要有平等的性別互動,而只是一種害怕慾望失控,將這樣的壓制投射到他人身上的反應而已。
另一種常見的反應是支持者的失落情緒,反向成為一種攻擊。像是原本認同宥勝好爸爸的形象,或是佩服許傑輝的演技、黃子佼的主持功力等等,結果發現自己所喜愛的對象,竟然有此黑暗不堪的過往,是否是自己看走眼了呢?越是偶像明星,這種錯看的情緒,很容易感覺被「這個人」給騙了、背叛了。忘記明星也是人,本來就會有陽光與陰暗兩面,當民眾自己將對方給理想化,忽略其陰暗面時,卻難以承受對方真實的樣貌,也只好以對這個人強力的厭惡,抹煞掉自己內心的挫敗。但其實,誰都沒看走眼啊,正面陽光的那面是他,而陰暗不為人知的那一面,也是他,只是我們之前沒看到而已。
加害者的#MeToo,是焦慮而不安地等待被揭發
回到黃子佼的新聞,他提到大家都有秘密,為何其他人沒有被揭發,也能好好過日子?這是他的想像,試問,若其他人真有秘密,能好好過日子嗎?
社會大眾的攻擊,只會讓有創傷、或做錯事的人更難面對自己、也更難向外求助。尤其與性有關的行為,有些人一直想打手槍、看A片,即使覺得困擾,但受限於社會的眼光,難以尋求專業人員的協助與討論,以至於很不恰當地發洩在無辜的少女身上。
因此,我認為#MeToo運動的目的並不是要報復加害者,因為當性別權力能夠更平衡,性的議題與困擾能被正視,或許年輕時的黃子佼就有機會在旁人的協助下,檢視自己的行為、慾望從何而來,修復早年的創傷,而不會傷害他人,進而成為後來這麼多年必須小心翼翼謹守的秘密。
我想,這一波#MeToo運動,不僅是受害者會重複受到新聞推播而擾動情緒,曾經是加害者的人可能也會焦慮不安,自己的行為可能會被曝光,該如何面對這拔山倒海而來的指責?或許,先向身邊信任的人求助吧。當黃子佼說:「沒有人管自己要不要去死」,似乎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願意陪伴他面對這一切。如果他能先與妻子談談自己過去犯的錯,談談自己有多麼恐懼現在努力得來的一切都可能被過去的錯給淹沒,知道自己即使犯錯也能被妻子接納,也能商討如果曝光了,該如何面對可能發生的制裁、失落。或許他就不用以毀滅性的方式,把錯綜複雜的情緒傾瀉而出。不僅自殘,也因為他的防衛、攻擊受害者的曝光行為,而可能對他人造成第二次傷害。
從#MeToo到#HowIwillChange
#MeToo運動自2017年從美國好萊塢展開之後,也有一群男性,在推特上開始以#HowIwillChange(我該如何改變)為標籤,試圖邀請男孩與男性們投入思考,如何破除現有的暴力性文化,參與討論,承諾不會以權勢壓制女性,能採用更公平、尊重的態度與女性互動,而降低現有的防衛甚至敵意的態度,面對一波接著一波的#MeToo,不再揶揄、取笑甚至貶抑這些好不容易站出來為自己發聲的女性。
媒體與吃瓜民眾們,也可試著從看熱鬧,轉為思考怎麼樣的討論可讓延燒的風暴,而不是讓受害與加害雙方都暴露在更多的被評價與重複創傷。男性與女性共同努力,建構新的性別文化,讓過去曾經的受害者能不過度曝光地安全說出自己的故事;加害者也能有空間修正自己的錯誤,不只是司法的介入,因創傷而扭曲的心智,也能有機會得到治療,此時所給出的道歉,才能打從心底面對自己真的犯錯了,達到撫慰受害者的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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