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跟孩子們一起看正在播映的韓劇，叫做《壞媽媽》。故事講述一個懷孕時丈夫意外過世的母親──英順，自己帶著遺腹子經營養豬場，把孩子強豪扶養長大。由於丈夫的意外背後，疑似有財閥和強權的官商勾結，導致無法伸張公道，於是這個母親一心一意想培育孩子成為有能力、有權力的大人。
我一開始是被這個故事的標題吸引。身為母親，我知道沒有人喜歡被叫做「壞媽媽」。當孩子到了青少年叛逆期，有時生氣起來會這樣稱呼母親，總會讓媽媽有受傷、挫敗的感覺。然而觀看之後發現，這個「壞」相對於「好」，指的似乎更是母親英順和兒子強豪之間外在表現和內在初心的反差，以及母親心意與兒子感受之間的落差，很像來諮商室尋求協助的親子經常出現的樣貌。有時，「好」與「壞」並非教養行為本身的對錯，而純粹是個人的經驗感受。由於此劇尚未播畢，故此文以前5集作為文本，談談我的觀點。
好的初心卻產生壞的結果，重點在於愛是否被傳遞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聽來好像理所當然。在戲裡，英順對強豪的期待很高，因而在課業上緊迫盯人。其中一句經典台詞是「不要吃太飽、會打瞌睡，就沒辦法讀書了！」年幼的強豪不知道為何母親這樣要求，但希望母親開心的他，一直遵循著媽媽的教導。
直到強豪出了車禍，心智退化到只有7歲。英順希望他吃點東西補充體力，但強豪卻堅持不吃。多次之後才意識到，兒子原來是腦海中記著這個「不要吃太飽才能讀書」的指令，所以不敢吃。英順因而痛哭失聲地發現，原來自己當年想提升兒子讀書的效率，卻變成他無法照顧自己健康的枷鎖。
孩子能否感覺到母親的愛，在最初無法以語言溝通的時刻，是透過母親的擁抱、撫摸、餵食等行為，感受其中傳遞的愛意。慢慢地，當這些行動搭配上關懷的語言，會形成一種對愛的表達與接收的經驗，像是「餓了嗎？」「冷不冷？」但是，當每次英順端上飯菜都會順口提醒「不要吃太飽才可以讀書」，孩子很難感受到單純的愛意。母親給予照顧的同時，有著濃厚的期待，而這是母親自身的渴望。
孩子並沒有與母親走過相同的經歷，致使好的期盼變成壞的體驗
很多時候，父母的渴望會單方面加在孩子身上，英順也是如此。在與先生共同期待新生命的時刻，卻遇到強權侵犯農場營運，甚至先生「被自殺」，這樣的衝擊讓她感受到自己的弱勢，但為了兒子，只能忍辱負重。這樣的經歷，使英順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想像若能將兒子培育成有權有勢的檢察官，或許後代就不會再受到權勢欺壓，也可能彌補當年沒有人能幫助先生的遺憾。
「不想要你跟我當年一樣吃苦」，好像也是許多父母的盼望。但英順沒想到的是，兒子的生命，是從出生那一刻才開始體驗。不曾被父親捧在手心中的疼愛，沒有共同組成一個家庭的期盼，即使為了討好英順而努力讀書，或許強豪並無法體會母親的堅持從何而來，甚至得為此犧牲自己天經地義的情感流露，像是與同學一起去遠足的期待、或者反擊同學說自己沒有爸爸的憤怒，這些都無法被母親所理解、接納。
壞媽媽想要幫兒子擺脫外在的強權壓迫，雖然一開始是出自於愛孩子的心，但僅為了目的而排除情感的表達，對強豪來說，反而成為另一種獨裁與壓迫的體驗。就像考試當天，強豪因為擔心美珠受傷而放棄了考試，被英順潑了一桶水，叫他不要為了別人而毀了自己的人生，但強豪卻對母親怒吼：「我哪有自己的人生？那是妳的人生！你逼得我喘不過氣來，妳憑什麼擅自決定我的人生，這樣折磨我？」
或許，美珠才是強豪想要好好保護的對象，一如母親想要守護父親的遺留的農場與孩子，強豪得要有自己的歷程，才能體會到母親過往的失落。
孩子雖不知道母親的經歷，但從小因為想要被媽媽所愛，硬生生地將內在的渴求壓抑下來。進入青春期後，由於自身的成熟，以及想獨立的發展需求，會越加感受到自己意志與母親期待的衝突，產生內在的糾葛。若不遵從期待，可能會被視為背叛、不聽話，孩子自身也會有很深的罪咎感，但若遵從，某種程度就得要隔離自身真實的感受，遺忘那個想要自由卻不曾嚐過自由的內在自我。
青春期孩子吶喊著想要自己人生的話語，但在母親聽來，自己含辛茹苦、一心付出，怎會換來這樣的指控？因而百般委屈。如果身為母親的人無法意識到自己將未實現的盼望強加在孩子身上，難以理解孩子「突然變壞、不再聽話」的錯愕，可能會比原本的失落更受衝擊。
當好小孩失去盼望，則可能迷失在「壞」的誘惑中
一直聽從母親的意見，認真讀書的強豪，即使不滿意母親種種不合理的要求，也逐漸意識到人的志向不見得是一出生就註定的，但當美珠告訴他「你可以從現在起，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他卻幽幽地回覆：「我想做的事？是什麼呢？我從來沒思考過這種事。」
當強豪車禍返家休養，而英順前往首爾幫忙搬家時，意外發現兒子並不是一個正直的檢察官。這個現實讓她哭著說：「我想把你培養成有錢有勢的人，反而把你養成一頭沒血沒淚的怪物！」這是母親的懊惱，卻也點出事與願違的處境。因為，強豪所感受到的，是母親因為難以接受自己無權無勢被欺壓而感到委屈、想要利用自己掌握權勢的內在渴望，而成為母親意志的延伸、外在的實踐。
決心成為母親想要的那種強權，而流放了真實自我的強豪，平淡冷酷的神情，成功詮釋了某一種「假我」，能運用其聰明才智，完成社會上所期待的考試、任務，但面對人，則無憐憫之心、無法感同身受。因為一旦要去感覺別人的痛苦，過去那難以承受的創傷也會一併刺痛自己。
在劇中，看到強豪拒絕母親探視，即使返家也匆匆來去，感覺十分揪心。為了強豪心中沒有母親的孤單，也為英順不明白自己努力扶養的兒子竟變得如此疏離的挫敗。親子雙方都需要彼此的關注，卻因緊抓著一個想要成為的「未來」（在劇中是強豪能坐上檢察官的位置）而忽略了「現在」的自己和對方真實的相處。
當「真我」已被隱藏，無法讀取內在的訊息以指引自己時，外在的誘惑如此吸引人，只要有錢、有權，泯滅人性也在所不惜。當我看到強豪把一對母子推入海裡的剎那，我心中一直喊著「不要啊！」彷彿置身其中，不想看到一個原本良善的孩子，自我毀壞的惋惜。
壞掉的小孩，或許等待著好媽媽的愛來修復
每當叛逆的青少年，搞出事來，被父母帶來諮商室，我都覺得，這是孩子為這個家庭所爭取到的機會，一個真實面對「現在」的契機。用外在的行為問題，指向內在孤單、空洞而不知所措的自己與母親（或父親）的關係。
在戲裡，強豪因為車禍失去原本的認知能力，無法擔任檢察官。這個外在權勢的落敗，使他得要回到最原始的生存狀態下，重新學習真正的活著，並且感知自己的經驗。回到7歲的智商，不知道編劇是否有特別的考量？但我想到的是，這正是入小學的年紀。彷彿他從入學讀書開始，就失去了自由的意志。
英順說：「我們現在就是摔跤了，我是，你也是，所以我們才能看到另一個新世界。」或許英順意識到，當自己放掉那個外在的、不可知的「未來」，不去追求檢察官的權與錢，在新世界裡的母與子，才能有機會建立不同於以往的互動，練習表達對彼此的在意、關懷、撒嬌與疼愛。
從不敢跟母親「要」些什麼的強豪，孩子氣的想要一隻狗，只為了送給心儀的美珠，卻被母親一本正經的拒絕，因無法得到而滿臉失望。那自然而天真的神情，不正是一個孩子原本會有的樣貌嗎？
當我們生下孩子，期待孩子能平安快樂的長大時，這不是一個容易達成的願望，作為母親（父親）的人，得要相當節制，不將自己未曾滿足的遺憾、渴望、想要，放到孩子身上，一方面承擔著自己過去的失落，一方面還得允許孩子不照自己想像的路徑發展。
當父母能與孩子同在一個時空中，理解孩子當下的體驗與感受，陪孩子探索他的真實想法、好奇與渴望，才有機會給出，孩子也能體會的好。這樣適度的表達關注、照顧，也才有機會將自己的愛實踐在與孩子的互動中，成為孩子心中那不完美、但真實也夠好的父母。英順與強豪母子，在翻車後摔了四腳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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