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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處在沒有穩定三餐、溫暖被窩的孩子,我們總是自以為好意地想要「幫助」,但是孩子怎麼想?我們的幫助是他們需要的嗎?

我們來說三個故事。

我很想去畢業旅行,可是……

第一個故事是一個課輔班照顧的孩子阿霖。阿霖長得高頭大馬,在學校是讓師長頭痛的那一類,總會做出惹火老師、和同學打架之類的事。阿霖二年級時知道有「畢業旅行」這件事,從未到外地出遊的他,一直期待著這個旅行,期待和同學到外地去玩。但是等到自己真的六年級了,卻決定不參加畢業旅行。

「你不去畢業旅行?我記得你一直很期待。」課輔班的社工問。「我不想去。」他簡單扼要的回答,沒有希望再談下去。社工猜測阿霖擔心錢的問題,解釋畢旅的費用可以申請到補助。「我就是不想去。」阿霖從頭到尾就是這樣說。

課輔老師與社工都以為阿霖是真的不想去,跟顧瑜君商量在畢業旅行那幾天,讓阿霖到東華大學體驗校園生活,而阿霖也同意這個安排。

但顧瑜君直覺:怎麼會有不想出去玩的孩子?而且畢旅不是一般戶外教學,希望社工能再設法瞭解。社工後來從學校同學、老師那邊了解狀況,實際上阿霖並非因為交不出畢旅團費而不去,來來回回問了好久,阿霖終於說出口。

原來畢業旅行行程中有一晚要去羅東夜市,晚餐必須自理,老師要每個學生先交200元給她保管,要去逛夜市時老師再發給學生。阿霖沒交200元。老師發現了忍不住抱怨起來,甚至還有幾分替阿霖抱屈的口氣:「阿霖,你們家的人怎麼可以這樣,你上小學以來,就沒有交過任何一筆錢。畢業旅行都幫你爭取到不用出旅費了,為什麼連這麼少的200元都不交?」

阿霖聽了這番話,表露出桀傲不馴的態度,老師看到他反應出的身體語言,開始愈說愈生氣:「這是什麼態度?如果這200元也沒有交,你畢業旅行就不用去了。」原本老師想用激將法,讓家長依照規定交出200元,就可以讓孩子出遊。

「五味屋先幫你出200元,之後再找時間到五味屋工作償還。」顧瑜君聽了原因後這樣建議,讓社工去跟阿霖商量。沒想到阿霖強烈的回應:「我不要!」他的回答比之前更簡短。

顧瑜君還是不放棄的琢磨了幾次,沒想到,這個別人看起來魁武壯碩、講話大剌剌的小孩開始哭,哭到連話都說不完整。他說,他真的很想很想去,但是,「如果我借錢去畢業旅行了,就是給老師機會罵我爸爸、看不起我爸爸。」

明明會被爸爸打,卻還是不願意離開家

第二個故事是小欣老師的學生棠棠。

小欣老師上課時,發現棠棠在發抖,直覺的伸手摸額頭,棠棠發燒了。下課後,小欣老師馬上帶孩子去看醫生。一路上,棠棠說起昨晚爸爸喝醉酒發脾氣,把一鍋湯倒在她身上,還用鍋子打了她。棠棠逃到屋外,一直等到夜深了,確定爸爸睡了,才悄悄的回家。「昨天很冷,我的身上都是湯,我就感冒了。」棠棠滿懷著歉意對小欣老師說。

小欣老師問:「我幫你申請學校宿舍,好嗎?」棠棠點頭,因為她知道爸爸不是第一次這樣,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等住宿手續打點好,棠棠卻跑來找小欣:「老師,我不能去住宿,」她囁嚅的說:「如果我走了,爸爸又喝醉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家裡會沒有人。」

小欣老師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說:「爸爸都不顧妳了,為什麼你要照顧他?」棠棠回答:「爸爸沒有喝醉的時候對我很好。」看著孩子,小欣老師的眼淚掉下來,抱著棠棠無法言語。

最後,我們來說第三個故事。這是出自《聖經》裡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兩個婦人為了一個男嬰而爭吵,兩人都說自己是男嬰的親身母親,便跑到所羅門王面前,希望所羅門王裁決。所羅門王下令把男嬰批成兩半,一人一半。一個婦人同意了,另一個婦人馬上放手,懇求所羅門王將孩子給對方。所羅門王立即找出了真正愛孩子的親生母親,將孩子給了那個出於本能保護孩子的婦人。

被切成一半的孩子

上面這三個故事,是顧瑜君在花蓮某個國小的教師研習場合中分享的。

研習場合上,一位導師分享一個讓他很頭痛的孩子(及其家長)。導師說,他為了那個孩子刻意放慢教學速度,以至於課趕不完需要全班補課,但是補課那天,那個孩子卻請假,媽媽把他留在家裡打掃、買東西,因為晚上有客人要來。

「他課沒來上、功課沒做……這個家的媽媽完全以自己的利益為中心來思考!」導師說,媽媽甚至常常叫孩子到鄰居家吃晚餐,或是隨便請假帶孩子回外婆家吃飯,種種舉止總是讓導師惱怒。這位導師和小欣老師一樣,他的某些學生是處在沒有功能(甚至還是負向功能)的家庭,心疼孩子的老師常常希望孩子是從石頭蹦出來的,沒有家庭,人生或許會更好一些,有時候甚至會跟家長對立,心中不時揚起「你不照顧孩子,我來照顧!」的情緒。

顧瑜君聽了,先帶著老師們換位思考:「我們先從一個孩子的立場去想。這邊老師說:『你要寫功課』,另一邊媽媽說:『你要整理家裡』。你如果是那個孩子,你有什麼樣的感覺?你處在一種什麼樣的處境?」顧瑜君繼續用那個《聖經》故事回應導師:「如果那個孩子如老師所言,生在這麼不堪的家庭,如果你真的覺得這個媽媽不愛他,那你有比這個媽媽愛他嗎?你願意放手嗎?」

顧瑜君說了阿霖和棠棠的故事,也說她聽到的孩子求救:「請先把我的爸爸媽媽照顧好,你才有可能照顧好我,因為我是他們的孩子。」孩子的所有尊嚴,是依繫在這個前提以下。

阿霖就像那個要被切成一半的孩子。而且,當他要被切一半時,即便他知道老師說的話是替他抱不平、心疼他,但是這些話卻進不到他的心底裡,因為放在心底裡那個位置的,是他那個不負責任、置他於艱難處境的父親。他寧可不去盼了好久的畢業旅行,也要維護父親的尊嚴。

「無論是不是因為愛孩子,我都必須要放手,不要成為和父母對立的人,講白了,就是讓父母贏。他贏的當下,孩子獲得的『第一層照顧』存在了,我們才有可能往上踩,真正照顧到孩子。」在社區和孩子及家長一起生活了十年的顧瑜君,也常不自覺掉進到「為孩子伸張正義」的慣性中,也常常需要練習與自我提醒。

所以,當爸媽說:「我的孩子不用寫功課,他整理家裡比較重要。」顧瑜君會先同意,先不讓孩子陷入兩難拉扯,進而討論其他可能:「那麼,你們吃飯的時候,讓他在旁邊寫一下功課。」同時告訴孩子:「你要聽媽媽的話,從小就會把家裡整理乾淨很棒,媽媽這樣教你很好。」當孩子不需要面臨老師和父母間的拉扯,他會發展方法幫助自己,父母看見老師沒有責備他,也比較願意放下某些堅持,和老師合作,親師間的良性循環才可能發生。

讓他願意牽住你的手

每一次,顧瑜君在討論從學校角度認為功能不足的家庭與不適任家長時,總是遭來「縱容家長」的質疑:「教授,你這樣會不會讓家長更不需負責任?」顧瑜君解釋,她也希望家長能改變,但是當好多次依照「理所當然」的想法與做法都無法產生一絲改變,就要先「懸置」現場看到的,不要被家長的行為制約了。

這幾年,顧瑜君和社區的孩子及家長一起生活後發現,大家對貧困與弱勢缺乏真正的理解,使這些孩子與家庭長期承受著「受壓迫的幫助」,那些以為對他們好的各種「協助」,有時卻給他們帶來更大的苦楚與無奈。她希望長期的陪伴可以做到真正的理解,對孩子和家庭提供真正的幫助。

只有爸爸穩定了、媽媽穩定了,孩子才可能終止混亂穩定下來;否則他為了保護自己,會選擇不要和老師或者其他伸出援手的人同一個世界。

在五味屋現場,成人不急著把孩子帶離那個看似沒有功能的家庭,不告訴孩子:「你的父母很糟」,只要孩子願意為這個家努力,大家就接住這份心意,珍惜孩子的感情、就陪著他找方法,甚至讓他有能力,照顧好自己之外,回頭來照顧父母。

「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方法對不對,」顧瑜君坦承,「我只知道之前我認識世界的視框不對了,我必須承認自己還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放下原來的框框,才有機會找到其他方法。」但是她也說:「可是,孩子的反應會告訴你,你有沒有做對?需不需要修正?」當然,有更多的孩子和父母還在尋找方法,嘗試一個更適合彼此的對待方式。「你能不能拉著孩子的關鍵是,孩子願不願意拉著你的手。」顧瑜君強調。

與其說五味屋開創了很多改變孩子生命的方法,不如說顧瑜君打開了心、拋下了「理所當然」對「弱勢家庭」的思考,讓孩子願意走到她的眼前,如實地傾訴他們的生命和需求,五味屋得以找到了和孩子一起工作、幫助他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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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
作者:張瀞文、顧瑜君
出版:親子天下
出版時間: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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