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常天天親身遇到的恨,是來自網路上的惡毒民眾,俗稱為「酸民」。所以當我決定探討助長恨的條件和扭曲時,酸民自然就是我的第一個起點。
我總是不禁心想,完全陌生的人到底是怎樣才能天天對我又罵又損?我得坦承,一開始我打電話給酸民,是出於十足乖張的好奇心。可是等到掛上電話,我卻對自己有了更多認識。我從來都沒想過,酸民認為我是惡毒的人。我也從來都沒想過,他們或許是好人。
我與酸民的日常互動大部分都是在推特上。而且就我所能分辨,他們不全是機器人,甚至大部分都不是。他們真的是實實在在的人類。所以我想要知道,人類是著了什麼魔,才會去噴發這麼可鄙的攻擊。而且網路酸言會不會外溢到現實生活的恨意裡?酸民相不相信自己所寫的東西?他們有沒有想過後果?或者他們是不是自私地只是想要引起關注?這些躲在主題標籤背後的人是誰?而或許最重要的是,有鑑於網路理應是把人群拉近在一起的中性平台,現在卻充斥著酸民,這件事是不是透露出了深層的現象,不僅是關乎科技,也關乎我們的基本人性?
我試著接洽的酸民共有十幾位,嗆我最厲害的人全都包括在內,而且大概有半數給了我回音。
其中有些人並不想談。「我向你/替你掌管推特的那個人道歉,女士,因為我針對你推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bmenyhert留言給我說。他口中那位會幫我讀取我的社群媒體動態,並擋下所有傷害的神奇實習生在哪?噢,等等,我並沒有請這樣的人!總之,本著躲在分身背後的精神,說自己其實不想跟我談的酸民,大部分卻來回留言得很高興。「大家都忘了要怎麼坐下來看著別人的眼睛。」@bmenyhert寫給我說,「有時候就包括我自己。」同樣這個人也曾經推我說:「不確定思考是你的強項,莎莉。專心去舔鮑吧。」
但幸好有一些酸民願意跟我在電話上聊,而且那些交流要發人深省得多。當他們對我不但文明,人也相當好時,我的訝異可想而知。最後我意會到,自己有多習慣去認定他們要不是機器人,就是禽獸,反正就不是人類。當然,你可能會陷入五里霧中,思量哪個版本才是他們的真我,他們是不是在電話中裝好人,或在推特上裝惡毒,或者兩種表現都是真的。酸民對我好,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在關注他們,或是因為直接跟我聊的時候,這麼殘忍會使他們渾身不自在。但藉由和他們交談,以及有研究幫忙解釋了酸言,我所得出的結論是,這些矛盾是由更深的力量所形塑,而且這些是我們全都具有的矛盾。
酸民們到底在憤慨什麼?
我們就從其中一位比較精彩的酸民@LindaLikesBacon(@琳達喜歡培根)談起。她推文說「莎莉.康恩是心理侏儒」,並叫我「從橋上跳下去」。她還推文說「你的狗很可愛。但你是畸形的醜八怪。」原來她是54歲退休女性白人的分身,本名叫琳達,住在密西西比州的皮卡尤恩(Picayune)小鎮。
我沒有馬上就問她為什麼要叫我去自殺,反而問了她的嗜好,不管是因為我是膽小鬼,還是因為我想要設法認識的是她整個人。@LindaLikesBacon超愛車展和所謂的「出巡之夜」:狂熱的車友把車停在當地的停車場,然後到處走動去看彼此的車,引擎蓋則要打開,好讓每個人都能看到引擎。「你喜歡它的什麼地方?」我問。「就是同袍之情,人。」她回答。所以噴發恨意的琳達推文說我是「舔鮑的騙子」和「臭屄」,卻超愛同袍之情?真想不到。
我問到她的用戶名稱。「為什麼是培根?」「我猜我用這個名稱是為了嗆人。」她告訴我。「呃,是針對不喜歡培根的人嗎?」 「唔,是不喜歡培根的穆斯林,對。」她說。
我試著開玩笑,「那不喜歡培根的猶太人呢?」「他們還好,」她回答:「我對猶太人沒意見。我只有不喜歡想要把我的頭給砍下來的人。」
「呃,你認為穆斯林全都想要把你的頭給砍下來嗎?」
「唔,你知道,我對穆斯林需要搞懂的事在911時差不多就全搞懂了。」
當我逼問她是不是真的相信穆斯林全都是暴力極端份子時,她說是,她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當我問她認不認為那是對整個廣大社群的民眾懷恨時,她則說不認為自己懷恨,而是誠實罷了。就算對他們的認定有點惡毒,但她說是情有可原,因為他們衝著她來的恨要大多了。「我不認為有溫和的穆斯林。」她補充。
琳達提供了教科書上的例子,那就是所謂的「歸因謬誤」。我在大學時之所以轉為主修心理學,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對人心的這些曲折離奇深感好奇。基本歸因謬誤是我們傾向於相信,當別人做了有害的事,那個人就是有害。可是當我們自己做了有害的事,則是因為某種情勢或情境使我們的作為情有可原。所以舉例來說,當別人在網路上寫了懷恨的內容,我們就會認為他根本上就是懷恨的人,他所寫的東西反映了他的本性。可是當我們寫了懷恨的內容,那則是因為我們遭到了「他們!」挑釁,或者也許是我們無端捲進了網路漩渦裡。是情勢使我們惡毒,而不是我們真的惡毒。所以琳達認為,穆斯林全都是本來就懷恨,而她並不是,她只是在對她耳聞穆斯林所犯下的懷恨行徑合理反應。
我沒有惡意──反正在網路上人人都這樣講話嘛
事實上,我從酸民身上學到其中一件最令人吃驚的事,就是其中有許多人甚至不認為自己是酸民。對於自己的酸言,原來他們一點都沒多想,他們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而胡亂抹黑一通。在這點上,我原以為他們是故意、甚至是策略性地懷恨,結果卻多半只是因為無聊。
「你有想過推文的衝擊嗎?」我問@ArlingtonSteve說。他是維吉尼亞的41歲律師,以及另一個名列前茅的酸民。除了其他的事,他有一次還告訴我,當警察遭到殺害時,「你的手上就沾了那些員警的血」,因為我曾批評系統性的警察暴行。而且補充一句,後來他就稱我是賤貨。
「唔,老實說,我有點以為沒人會看或在乎。」@ArlingtonSteve回答說,「我猜我比較傾向只是為了找樂子。」他補充說,「我坦承我會用它來發洩,或者甚至有時候會對人毒舌,我很後悔。對,差不多就是這樣。」後來他有點吹噓地說,有一些名人在追蹤他。而我不禁心想,他有沒有稱其中哪位是賤貨。
「你為什麼會上推特?」我問其中一位酸民@bmenyhert。「為了發洩,在上課、臨停、上廁所之間/當中打發時間。」@bmenyhert回信說,「假如推特明天就消失了,也不會留意到。」
我問@bmenyhert另一個問題:「你認為你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推特上,人比較好?」
「希望每個人都是在現實生活中人比較好。」@bmenyhert回覆說。
我們來回了一陣子。他說在推特上,每個人都惡毒,所以@bmenyhert也是,並解釋說:「入境隨俗,女士。」
於是我問:「你認為你在網路上的行為有懷恨過嗎?」
「粗俗無禮?思慮欠周?尖酸刻薄?有時候有。」@bmenyhert回信說,「懷恨?沒有。」
你知道,我無聊的時候,就會去看書、散步或吃碳水化合物,我不會上網去抹黑別人。但與@bmenyhert來回私訊,又跟@ArlingtonSteve聊過後,我留意到自己的本性論憤慨感上升了,我思量起會幹這種的事都是「哪種人」,或者應該說是「哪幾種人」。然而在我們一起交流時,他們兩人都向我道了歉。每個硬幣都有兩面,原來每個人類也是如此。
噴發恨意與自尊的關係
我意會到,我把所有酸民一起歸結到了死蠢蛋斯坦呆頭居民的籠統形象上,完全是依照對右翼份子的刻板印象,以本性論來論斷他們,並去除掉他們身為人類的複雜性,換句話說就是把他們非人化。畢竟酸民就是住在橋底的禽獸,根本不是人類。但我跟酸民聊得愈多,他們複雜又確切的人性就變得愈顯而易見。
當我意會到網路上對我這麼惡毒的禽獸其實只是普通人,這深刻到令人訝異。他們會咯咯笑、結巴、說「嗯」,就跟我沒兩樣。他們會在乎名人在追蹤自己,就跟我沒兩樣。他們不認為有任何人會注意到自己,而我也會擔心這點。他們就是不完美、混亂、複雜的人,跟我大同小異。可是我學到愈多,倒是開始愈恨推特了。
網路本身該為酸言負起多少責任?網路發明時,有很多人相信,科技會以根本性地翻轉方式來連結世界。然而,科技的本質可能本來就會去個人化,因而得以非人化。有超過半數的美國人預期,社會在未來幾年會愈來愈不文明,其中有近70%則把文化中現有的惡鬥程度歸咎於網路和社群媒體。他們說得對嗎?
在2016年的研究中,賈斯汀.鄭(Justin Cheng)和史丹福的電腦科學家團隊找了667人來做測試。其中一半受試者做的是容易的測試,另一半所做的版本則十分困難,令人洩氣。事後他們全都填寫了心情調查表。當然,結果並不意外,做困難測試的人心情很悶。
接著,他們請受試者閱讀刪節版的專欄文章。受試者獲得告知,在文章底下的留言區裡,至少要貼出一則內容,而且這些留言並非匿名,會全部公開。受試者能看到已經貼出來的三則留言,只是他們看到的內容不盡相同──在有些情況下,那些留言是中性言論,有些情況下則是酸言。
那些做了容易的測試、然後看了中性回應的受試者中,有35%的時候是貼出酸言。但在做了困難測試或看了尖酸留言的受試者當中,後來貼出酸言的比例有50%。而在既做過困難測試、又看過尖酸留言的人當中,足足有68%變成了酸民。換句話說,他們酸言的機率幾乎是中性組的兩倍。
在另一場實驗中,研究人員發現,在互動式電玩遊戲中輸掉的男性,比較容易對也在打電動的女性投以厭女式的酸言。別的研究則顯示,在社會身分認同上,自尊感低的個人比較容易對外群體抱持輕蔑的看法,而且仇恨犯罪的行凶者真的會體驗到自尊感暫時提升。話雖如此,科技在以獨特的方式來形塑我們對自身和他人的體驗時,是不是以某種東西擴大了這些效應?
一個不需要保護的身分
有些人為什麼在網路上會表現得像個爛人?我們在網路上會去抑,是因為我們能隱藏實際的身分認同。我們不會真的看到自己正在溝通的人,所以會失去面對面互動時的正常線索。而且我們寫出東西和某人讀到它之間會有所延宕,這也使我們的網路溝通似乎比較不像是現實生活,因此會比較不容易想到現實生活的後果。
此外,網路上據稱是人人平等,這表示人人都是平等的潛在目標。你不會稱同事為傻屄,因為你可能會遭到開除或受到同儕排斥。可是在網路上,你沒有身分要保護,而且沒有人有壓過你的權威。
網路世界與現實世界如此不同,這種相異的程度似乎會使我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相信,網路幾乎就像是虛構王國,就好像我們在網路上並非「真正」的自我,其他任何人也不是。
「我猜這玩意兒是從頭匿名到尾。沒有人認識我。」我問她在推文裡怎麼能這麼惡毒時,@LindaLikesBacon說,「假如我不認識你,我就不會對你本人噴話。我並不會這樣。」可是她在推特上就會,「它有點像是躲在匿名的牆後。」她說。「在現實生活中,我不會只為了惡毒或是只為了娛樂價值就去嗆人。」但她在網路上就會。
好書推薦:
書名:逆轉恨意:動察仇恨的源頭,讓善意與惡念開始對話
作者:莎莉.康恩(Sally Kohn)
譯者:戴至中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1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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