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是關於《犯罪是怎麼煉成的？》15場系列活動的紀錄，第7場活動於2019年7月4日在台北的「左轉有書x慕哲咖啡」舉辦，題目為「鄉民的審判！私刑正義，民粹無敵？」，邀請台灣師範大學應用華語系副教授楊聰榮，以及中正大學法律學系教授王正嘉，從社會學與司法角度來探討私刑正義的行為。
私刑正義 v.s. 私刑暴力
2019年1月，新北市一名男子因「肉圓沒加辣」而遷怒妻兒，造成家暴事件。事後受害者將影片上傳至網路，引發眾怒，其中有幾位民眾甚至前往男子家中對他施暴。這類攻擊行為，引發了大眾對「私刑正義」的討論。
關於「私刑」這個舉動，應該將之賦予「彰顯正義」的徽章嗎？或者該譴責它純粹只是暴力行為？現場觀眾針對這個提問分成兩派立場，展開激烈爭辯。
許多觀眾認同私刑是暴力行為，他們相信司法專業，認為在法治國家中，應該把審判罪犯的權力交由司法機關決定。而一位贊同私刑可實現正義的觀眾說，因為司法並不完善，當少數人的公平正義被剝奪，參與私刑的這些人也就希望透過私刑懲罰壞人，捍衛正義。
現場兩位出席的專家中，楊聰榮將私刑正義放到社會脈絡中討論，並不評價它的對錯，只論這個行為產生的背景以及可能產生的問題；王正嘉則秉持法律人的素養來看待私刑這件事，儘管社會大眾質疑司法無法伸張正義，但動用私刑可能會造成更多問題，該思考的是司法審判如何更貼近民眾，如何調整司法制度，讓它在法律專業與公眾支持間找到平衡，而非鼓勵私刑正義的行為。
什麼是私刑正義？從古今中外的犯罪刑罰
要探討私刑正義之前，必須給它一個定義。楊聰榮說：「私刑正義是在非法律規範下，以『實現正義、制裁犯罪』的名義，對於被認定的罪犯用刑。經常出現在英雄類型的小說、電影及戲劇之中，被認為是當法律難以伸張正義時的平衡行為。
王正嘉則對「正義」這個詞彙做了進一步拆解，以「justice」這個英文單字來看，除了代表正義，也代表司法制度。放在法治國家中，正義和司法是會扯上關係的，它代表我們將處罰的權力收編、交給國家，而政府也建立了一套刑事司法系統來處理犯罪流程，透過縝密的偵查、起訴、審判來進行定罪與矯治。但私刑直接跳過前面的程序，而直接對犯罪者施加懲罰，其實就是一種以暴制暴的非法行為。
兩位講者也列舉了一些例子，來為古今中外的處刑手段做補充。例如《水滸傳》中的武松因為自己的兄長武大郎被毒殺，憤而殺死了潘金蓮與西門慶；歐洲中古世紀因為覺得女巫為害眾人，因此把她們抓起來燒死；部分伊斯蘭教國家對通姦犯淫者處以石刑；美國三K黨以白人至上的種族優越主義對黑人或支持平權的美國人實施暴力……等。透過這些案例，或許我們可以對犯罪與懲罰的關係有一些基本理解。
首先，跳過司法審判而直接給予制裁行動的「私刑」，容易流於復仇式的、情緒性的暴力行為，造成冤冤相報、社會對立的情況。例如武松殺嫂和三K黨的意識形態迫害。
第二，即使是政府立法規範的刑罰制度，也可能因為人權意識的時代演進或各地區的風俗民情不同，產生觀感變化。例如獵女巫和石刑。
歸根究柢，我們希望透過制裁犯罪者的方式來實現正義，但這個正義是誰的正義？受害人的正義？民眾的正義（民粹）？還是政府司法制度上的正義？不同角色內心的正義是否具有正當合理性？伸張正義的方式、尺度又該怎麼拿捏？這全部都是懲罰罪犯時應該考慮的問題，也是「私刑」難以全面考慮的專業知識。
私刑正義容易產生的問題
「毆打肉圓家暴父」、「直播主揪眾蛋洗虐童保母」、「眾人包圍派出所要求交出嫌犯」……這些打著「正義」之名，以個人身分施予暴力的行為，其實也都觸犯了刑法，衍生出另外的犯罪事件。
私刑正義特別容易在看似罪證確鑿、眾人譴責的重大刑案後發生，例如虐童、性侵、酒駕致死等案件，民眾一方面是過於氣憤、一方面是認定司法輕判或審理速度過慢，這時便容易產生動用私刑暴力的行為，希望能夠彰顯他們心中的正義。
然而，這樣的私刑正義有其困境，那就是做為關鍵的「人心」是極容易被煽動的，楊聰榮認為，在情緒被煽動的情況下，私刑容易成為暴力氾濫的溫床而被趁勢利用。王正嘉也提出，若將刑罰訴諸民粹主義，將對社會造成許多影響，例如妖魔化他者的仇恨對立、缺乏理性思辨的去脈絡化思維、並且弱化政府責任。
推崇私刑正義的根源：不被信任的法律系統
回到私刑正義被部分民眾所推崇的根源，不相信司法制度能夠還給人民公道是最主要的原因。王正嘉認為，太腥羶色與標籤化的犯罪新聞，容易造成閱聽者的誤解與仇恨，加上民眾內心還是藏有復仇的心理，「很多台灣人還存在一種美夢，像包青天那樣，抓到一個人把他開鍘打死」，也影響了民眾對私刑正義的期盼。
然而站在法律人的立場，並不是把所有犯罪都處死刑就沒事了，犯罪與刑罰並不是一般人想的那樣簡單，它需要司法的專業刑事系統去調查審判。王正嘉強調，這個系統不該是封閉與高傲的。例如美國一份研究：「如果我們對於刑事系統有一定道德的信賴度，它的效能是會提高的。」因此我們可以檢討司法體系是否過於封閉，是否有很多資訊、做法沒有讓一般人了解。透過司法體系的改革，例如邀請社會參與（陪審團制度）、簡化審理流程、讓法律文字不要那麼艱深……等，挽回民眾對司法的信賴，就可以降低私刑正義的情況。
的確，法律沒辦法解決所有的問題，也存在持續修正改進的空間，但作為一個法治社會，法律是必須存在、維持社會秩序的規範，我們還是希望避免個人跳過公權力執行私刑的情況發生。至於如何避免，除了進行司法改革，讓法律制度更貼近社會公義之外，民眾也要學習養成理性思維、法學素養，才能阻止仇恨式的情緒化暴力行為。
（《犯罪是怎麼煉成的？》系列活動於2019年6月至8月間進行，共舉辦15場。本活動由法務部司法官學院犯罪防治研究中心、法務部保護司、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社團法人台灣一起夢想公益協會共同主辦，詳細內容可參考《犯罪是怎麼煉成的？》活動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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