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文】:

一、字數約4,400字,閱讀時間約11分鐘。
二、100字重點:
(A)社群媒體可以創造美好的交流經驗;
(B)然而,社群媒體為何助長仇恨與暴力;
(C)三種顛覆現行社群規則的路徑:「少就是多」「化整為零」「砍掉重練」;
(D)民主社會需要三種公民,社群媒體也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社群媒體是必要的,網路社交是必要的。

英國《衛報》特約記者比斯特(Erica Buist)有過一段失業時光,她花光積蓄,取得新聞碩士學位,卻工作無著。她孤單沮喪、身無分文又羞於啟齒,曾趴在臥室地板上痛哭。她希望擺脫低潮,於是架設一個匿名部落格「如何當一名失業者」,書寫無業生活的點點滴滴,因而在推特等社群網站上,吸引一群與她同病相憐的網友。

他們互相打氣、交換求職經驗、以悲慘境遇彼此療癒,比斯特不再感到孤單。等她找到《衛報》的工作,那些不相識的網友紛紛冒出來賀喜,興奮之情,彷彿他們自己求職成功。

於是,比斯特在一篇文章裡,報導幾個類似案例:一名從小飽受霸凌的自閉症患者,在臉書及Instagram上述說自己的故事,因而結識無數朋友,並開啟他的網路事業;一名腳趾形狀怪異的女生,始終心理自卑,必須穿上襪子才上床睡覺,直到她搜尋到一個臉書社團,找到相同特徵的群體,得到接納認同,並從中交流經驗、獲取建議,最後決定手術矯治,就此改變她的生活。

環顧我們的數位世界,不乏這類正面例證,沒有網路之前,這些溫暖故事幾乎不可能發生。社群網站的崛起,則讓人際連結交流的門檻更低、黏性更高,形成自發自主的線上支持團體,凸顯人類善良、無私、積極奉獻的一面。

所以,社群媒體是必要的,網路社交是必要的。遺憾的是,當現代科技放大此一心理需求,當社群媒體更高效率地連結人群,同一時間,它們也展現陰暗面,套用一個老掉牙的譬喻:「黑暗原力總是與絕地武士同在」。

臉書用戶高,攻擊難民的案件也增加

今年4月,一名加拿大年輕男性米納西安(Alek Minassian),涉嫌駕駛廂型車,追逐衝撞人行道上的人群,10人不幸喪生、另有16人受傷,其中大部分是女性,包括單親媽媽與80歲老祖母。

米納西安被捕後,警方發現,他在臉書自稱「Incel反抗軍」的一員,要打倒所有「高富帥」與「白富美」。

Incel是「非自願單身」(Involuntarily Celibate)的縮寫。近年,一群異性交往經驗受挫的男性,在臉書及社群網站4Chan、Reddit組成活躍的仇女社團,人數多達4萬。他們交換挫折經驗、以各種標籤辱罵女性,其中,多數網友只是宣洩情緒,尋求共鳴;但當語言強度越來越激烈,少數個人開始鼓吹暴力,揚言發起一場摧毀性吸引力法則的戰爭,甚至崇拜厭女的校園槍擊案兇手羅傑(Elliot Rodger)。米納西安開車犯案前,就先在臉書發文,宣稱向羅傑致敬。

米納西安不是唯一例證。今年初,兩名學者追蹤德國境內3,000多起反難民的暴力案件,並分析每一起個案的地域因素,經濟、人口結構、極右政黨得票率……,結果,最顯著的差異是「臉書普及率」,臉書用戶高於全國平均的城鎮,攻擊難民的案件明顯增加。

曾有其他學者質疑這份論文的結論,要求審視研究方法與細節,交互驗證後,承認此一論文「可信,嚴謹,令人不安」。

《紐約時報》進而採訪多起實際案例,例如,人口不到2萬的阿爾特納(Altena),有著臉書超高普及率,一方面,居民對於當地收容的敘利亞難民大多熱情而友善,經常主動伸出援手;另方面,該鎮敘利亞難民庇護中心的臉書專頁卻被仇視難民的外地言論攻陷,憤怒與恐懼主導了留言情緒,夾雜著錯誤資訊與不實偏見。

有天,鎮上一名毫無暴力紀錄、但不時在臉書轉貼反難民訊息的年輕消防員,涉嫌潛入敘利亞難民的集合住宅閣樓,以汽油縱火,所幸無人受傷。

為什麼?社群媒體既是人類互助的橋樑,也是尖銳傷人的利刃?

捲進演算法的情緒漩渦

原因多層次且複雜。最近,新聞網站Vox製作一支幽默短片,解釋社群媒體製造的大麻煩,其中引用紐約大學心理學助理教授貝佛(Jay Van Bavel)的研究,他追蹤分析50幾萬筆推特貼文,發現凡是使用「道德/情緒化」字眼的推文,諸如恨、可恥、責罵,能獲得遠高於一般推文的回應與轉推。

貝佛認為,人類傾向尋求增強己方立場的訊號,藉由情緒化的「部族語言」(tribal languages),在網路上確立身份、辨識敵我、排除異見。運動比賽是最佳例證,不同球隊的支持者穿戴印有隊徽的衣帽,臉上彩繪符號,為己方加油壯聲,甚至彼此叫陣嗆聲。

當這類部族語言進入政治場域,很容易刺激網路情緒,高築壁壘分明的對抗聲浪;麻煩的是,社群網站的演算法邏輯,進一步獎賞這些立場鮮明的激烈言詞,打壓溫和意見。於是,恐懼、憤怒、帶有情緒字眼的訊息,往往躍為社群網站的優勢貼文,即使其中包含大量錯誤資訊。

麻煩的是,多數社群媒體的演算法邏輯,植基於三個商業模式的支柱:

(一)社群網站鼓勵快速、大量的訊息生產,鼓勵情緒渲染; 而不鼓勵審慎節制、委婉論證;

(二)社群網站以按讚、分享、數字提醒等各種手段鼓勵訊息擴散,但不考慮擴散的後果;

(三)藉由前兩者,社群網站攫取海量用戶及活躍互動,從中收集個人資料與偏好,構成鉅細彌遺且精細分類的集中化資料庫,再轉手出售廣告。

臉書等社群網站尋求快速擴張、巨額獲利、天價市值的天性,決定了它的致命缺陷;而動輒數億的用戶規模,又讓它具備顛覆實體社會的殺傷力。最近一期《外交政策》雜誌甚至直指,「按讚行為」將是一種未來戰爭型態,誰能控制網路民意,就可能贏得這場無聲戰爭。

所以,當我們卡在「又愛又恨」的社群媒體困局裡,動彈不得;當臉書及推特大到似乎難以撼搖。難道,一切終究無解?

反對網路注意力的軍武競賽

或許,不必那麼悲觀,網路世界永遠不乏反叛軍,當其中一些抵抗意志轉化為行動,我們仍能看到一線曙光。

先從兩個「失敗者」談起。

「This.」是《大西洋雜誌》的社群媒體實驗,2015年面世,它限制用戶每天只能發一篇貼文,無論是文章連結、圖片或影片。創辦人格里斯(Andrew Golis)解釋,當社群媒體訊息無限制擴張,等於形成一種「網路注意力的軍武競賽」,無論是專業媒體、企業或個人,都被迫投入這場無止境的恐怖平衡競爭。

後果是,有些組織或個人以大量貼文轟炸用戶,另一些人為了爭搶眼球,開始以誇大煽動的標題,或聳動捏造的圖文,爭取能見度第一排的優勢座位,因而扭曲了社群文化,造就了資訊劣化及假資訊等等問題。因此,「This.」限量貼文,約束用戶珍惜網路發言。

「Path」更早3年上線,由臉書前產品經理莫林(Dave Morin)與友人合夥成立,他針對社群媒體無限制膨脹網路人脈的後遺症,設定每名用戶的好友上限150人,藉此創造更真誠、更緊密的人際互動,而非造就一群為了政治或商業目的,浮濫擴張社群版圖的心機玩家。

此外,早在臉書app成功瘦身轉型、高價併購Instagram之前,Path就專攻行動網路,一度吸引超過千萬名用戶,尤其獲得高中及大學族群擁護。它計畫靠著用戶付費及貼圖加值等營收,維持成長並支撐營運開銷。

不管是Path或This.,都回應社群網路「過度發散」的科技濫用,它們反其道而行,試圖打造一個「收斂型」社群媒體,減少網路垃圾、抑制資訊通膨,藉此解決「盛宴變剩菜」的傳播現象,透過慎思與自制,創造一個較少情緒反應的網路空間。

然而,或許你已知道, Path歷經多次風波後轉手,將於年底停止服務;This.更在上線一年後就抱憾熄燈。它們衰微走下坡之際,臉書及推特尚未展露致命缺陷,我們因而難以得知,究竟因為Path與This.出世太早,世人來不及體認它們的反思意義,或因為「自我複製、繁衍」本是人類天性,所有限制擴張傳播的良善意圖,註定是一場徒勞?

「化整為零」的數位嘗試

至少,另一家社群網站Nextdoor還在朝此方向前進。迥異於臉書的半實名制,它嚴格要求用戶提供可信的文件影本,證明自己的確切地址,才能加入住處社區的線上社群。目前,網站已有17.5萬個社區加入,在全美約有8成5的覆蓋率。

一方面,Nextdoor嘗試成為地方選舉的政策資訊站及溝通平台;另一方面,即使已有嚴格認證程序,它仍不斷自我演化,對抗網路小白、種族歧視與造假資訊。

除了這些「少就是多」的社群媒體,以發文數、朋友數或地域限制,修正主流社群媒體的缺陷;數位叛軍另一條取徑是「化整為零」,其中,「長毛象Mastodon」與「Openbook」可為代表。

「Mastodon」是由開源碼社群創設的社群網絡,使用介面接近推特,用戶可發送每篇上限500字的「嘟文」;特別的是,所有文章、用戶資料並非像推特或臉書一樣集中管理,而是提供一套簡便機制,讓每個人都能在電腦主機上開闢站台,經營自己的社群。

每個社群站台都像是一個城邦,台長可以自訂主題、板規,接受網友加入,不同站台用戶也可以互相訂閱、交流,形成一個既獨立又連結的星空聯邦,不必受集權式社群媒體的資料管制操控,也不必擔心個資被窺視追蹤。

群聚功能上,Mastodon有點像臉書社團,特別適合興趣相近的分眾,例如在日本,就吸引不少動漫、設計、同志社群創建自己的社群站台。目前,台灣的g0v社群也有中文化站台,約有1,000多名使用者。

至於臉書,近年不乏挑戰者,例如2010年由一群紐約大學學生創設的「離散者計畫 Diaspora」,雖然風波起伏不斷,目前類似Mastodon,透過分散式站點提供社群連結功能。

「Openbook」則是最新的叫陣者,創辦人是22歲的學生,藉由網路募資,希望經營一個沒有廣告、不追蹤用戶、隱私與資安第一的社群網站,而且,網站全由開放原始碼構成,介面友善、頁面個人化,宣稱可一鍵打包其他社群網站的資料,輕鬆搬家。未來也不打算放置廣告,而是靠著電子市集功能維持營運。

臉書、Google的商業模式,可能被翻轉嗎?

如果這些「少就是多」與「化整為零」的策略,無法扭轉現有社群媒體生態體系的危機,30年前制定全球資訊網(WWW)標準的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甚至打算「砍掉重練」,帶頭破壞他一手創建的數位法則。

當互聯網捲動當代文明的巨大浪潮,伯納斯李並未從中牟利,而是退居幕後,只留下「互聯網之父」稱號,在牛津大學與麻省理工學院擔任教職。

然而,他一直是社群媒體誤導網路生態的嚴厲批評者,最近,他發起一項「Inrupt」計畫,這是一款結合聊天、行事曆、圖像、音樂、線上協作等功能的app;換言之,幾乎涵蓋網友常用的社交、休閒與工作需求。

特別之處在於,這款app植基於名為「Solid」的開源平台架構上,這套系統讓網路用戶將所有文字、圖像、影音檔案,放在個人數據資料庫裡,而非上傳到臉書、Google、Instagram或YouTube網站伺服器。未來,這些商業科技平台必須修改規則,才容許它們在用戶授權下,進入個人資料庫連結影音文字。

換言之,它讓社群媒體「使用」資料,但不「擁有」資料,避免用戶個資遭竊取、濫用、跨平台追蹤監控等威脅。伯納斯李接受媒體訪問時,坦言他的目標就是破壞臉書、Google的商業模式,讓網路個人掌控資料財產權,而非平白奉送給科技公司。

伯納斯李的「二次創業」可能成功嗎?或許無法過度樂觀,但很難否認,社群媒體已淪為當前網路世界的臭氧層破洞,巨大、有害、難以修補。上述這些抵抗軍的各種努力,或許可能激起熱情火花,或許只是網路節點上的一聲嘆息,或許,它們正為下一場數位革命做準備,成為下一世代典範轉移的墊腳石。

網路需要的三種公民

10月初,麻省理工學院「公民媒體中心」主任、公民新聞網站《全球之聲》創辦人祖克曼(Ethan Zuckerman),來台灣參加g0v零時政府的年會,他在演講中談到,民主社會需要三種公民:「體制派」、「起義派」、「激進的體制派」,不同意志與行動相互激盪,才能打造更好的公共生活。

網路世界也是如此,臉書、推特等社群媒體已構築一個強固的主流體制,看似堅不可摧;然而,世界不可能自動變好,現有社群巨人不可能自動妥協,唯有各路抵抗者持續嘗試、熱烈爭辯、勇敢死去、捲土重來,或許,我們能共同創造一個更無私的社群平台。

終究,社群媒體是必要的,但願,人類值得一個更好的網路社群空間。

瀏覽次數:8515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