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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底,一個凸眼、散髮、裂嘴,名為Momo的妖異圖像,忽然在歐美社交網路點燃恐慌,「有人假借Momo,透過WhatsApp專挑兒童、教唆自殘」的駭人傳說,在臉書及推特洗版。加上新聞報導推波助瀾,八卦小報宣稱超過百名青少年因而喪生,甚至傳出「Momo夾藏在YouTube動畫裡,傳遞恐怖訊息,控制兒童」的消息,讓家長趕緊沒收小孩手機,要求警方追查幕後主謀。

這起「Momo挑戰」的傳說,從英美跨海襲擊台灣,化身為一則兩分鐘的電視新聞,或點閱破萬的網路文章。雖經國外媒體及專家追蹤,「Momo挑戰」只是網路謠言或惡作劇;然而,這起匪夷所思的病毒傳播現象,充分反映我們這時代的資訊生態,《紐約時報》比擬為網路世代的「貞子」──電影《七夜怪談》裡,透過錄影帶傳染死亡訊息的神秘象徵,在手機及社群時代重生。

究竟,「Momo現象」如何開始?如何從Momo身上,看見假資訊、從眾心理、集體恐慌、社群文化的輪迴起落?進而理解這時代的資訊鬥爭與社會挑戰?

都市傳說的火種源

首先,經過追查,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Momo形象,脫胎自日本幽冥藝術展的一座半人半鳥雕像,被有心人挪用改作。風波傳回日本後,日籍創作者甚至公開銷毀雕像,藉此希望家長及兒童心安。

就像其他臉書、Line的假資訊,「Momo挑戰」有著複雜精細的傳播路徑。最早是去年9月,「疑似有人利用Momo圖像,透過網路聯絡或操控兒童」的消息,在幾個拉丁美洲國家傳開。其中阿根廷發生一起兒童自戕悲劇,家屬懷疑與Momo有關,因此,「Momo挑戰」藉由英文媒體報導,流傳到歐美國家。

由於缺乏後續證據,Momo傳說沈寂一段時日。2月底,一名美國推特用戶張貼Momo頭像的臉書截圖,以驚嘆號與大寫字母提出警告,要求大家轉發,這篇推文被分享2萬2千次,由於符合「網路爆紅」的奇怪新聞價值,部分媒體未經查證,直接引用報導,造成更多家庭恐慌

身為人母的名人卡戴珊(Kim Kardashian),隨即在擁有1.3億粉絲的Instagram上,向所有父母示警,然而,後續指控對象已轉為YouTube,宣稱有人在《粉紅豬佩佩》等卡通裡,插入Momo挑戰的訊息。

假訊息的生成路徑

至此,我們可以看見Momo傳說的生成路徑,以及假訊息的幾個氣候特徵:

一是由社交網路、新聞媒體、網紅名人相互接棒,即使缺乏確切證據或權責機關證實,仍一路盤旋擴大;二是訊息傳播過程中,指控對象不斷轉移,臉書、WhatsApp、YouTube,往往與使用情境或習慣有關;三是網路傳播最有效的驅動力為「恐懼」,尤其是親身無法驗證的事物,其次是「憤怒」,目標對象的社會信任度越低,越可能成為指控靶心。此案例中,箭靶就是社群媒體。

最後,謠言訊息有時會「轉世重生」,像是Momo傳說冷卻5個月後捲土重來;有時,這些假資訊會「基因改造」,吸納其他案例元素,打包改寫為新故事,像是Momo挑戰的情節,就融合「藍鯨遊戲」等網路流傳的恐怖敘事。

專業媒體的逆滲透

在英美的Momo發散圖譜裡,八卦小報與地方媒體扮演重要觸媒。惡名昭彰的英國小報《每日鏡報》一度宣稱,超過130名俄羅斯青少年因Momo挑戰喪命,這篇報導在社群媒體超過70萬次按讚與分享,後因缺乏實證才刪去聳動情節。

當福斯、CBS、BBC等大型媒體也加入報導,造成更大傷害。其中,BBC網站引用一名北愛爾蘭警官的臉書,宣稱駭客利用Momo圖像蒐集青少年個資,並透過通訊軟體教唆自殘,同樣是空穴來風。BBC事後刪除這篇報導,並以「Momo挑戰是惡作劇」的新聞取代舊文。

然而,事後更正澄清的新聞效果,永遠追不上第一時間散播恐懼的錯誤訊息。英國《衛報》追蹤Momo傳說的網路搜尋熱度,當社群媒體出現零星貼文,尚未進入大眾視野;地方小報及八卦媒體報導後,開始引人注目;但直到BBC網站報導警方臉書訊息,雙重機構效應才讓Momo在「Google趨勢」裡急速飆高,並大舉滲入美國的網路社群。

此事再次反映當代媒體的棘手難題,當新聞網站一味追逐網路熱門議題,缺乏專業自覺與查證程序,直接複製引用來源可疑的網路訊息,形同與假資訊操弄者共舞,造成「網路小白專業化、新聞媒體素人化」。這是新聞機構過度追求「速度」與「熱點」的後果,除了自傷形象,也不斷毀壞整體社會信任。

對比的是,BBC近年努力鼓吹「慢新聞」,透過科技工具及查證技巧,試圖追蹤拆解網路訊息。例如Momo挑戰的前身「藍鯨遊戲」,同樣在網路世界喧騰一時,甚至傳出「俄羅斯主嫌落網」,BBC詳細查核此事的來龍去脈,認為疑點重重,大多屬於傳言層次,包括所謂「主嫌」,也無法證實是否為惡作劇或模仿分身。換言之,查證網路訊息雖有難度,且人力與時間成本不低,但並非不可行。關鍵在於,專業媒體是否願意抗拒點閱與收視率的誘惑,在尚未充分查核之前,拒絕引用高爭議的網路訊息,以免淪為有害假資訊的推手。

自我實現預言的網路迴圈

然而,當塵埃落定,我們可以宣稱「Momo挑戰」的威脅不存在,然後就地解散,各自回家高枕無憂嗎?

很不幸,並不能。與多數網路假消息不同,「Momo挑戰」展現不斷輪迴的資訊韌性。雖然YouTube聲明強調,並未接獲因Momo影片造成自殘的案例報告,但在新聞大幅報導、社群媒體開始發燒之後,確實出現不少關於「Momo挑戰」的影片。其中有些是報導解釋此一事件,有些則是模仿惡作劇。YouTube乾脆關閉含有Momo影像的廣告機制,避免遭人趁機牟利。

由此角度來看,Momo熱潮已造成三種「自我實現預言」:一是有心人趁此拍攝Momo影片,上傳YouTube,賺取流量或廣告;二是英國的自殺防治機構證實,確有青少年因此主動搜尋Momo影片,進而自殘;三是少數家長、媒體或警察機構將自戕事件輕率歸因於Momo挑戰,掩蓋了應該正視的青少年心理議題。

Momo現象值得咀嚼之處,在於它揉合當代資訊社會多重危機:對於螢幕的愛恨癡迷、對於科技平台的信任崩潰,再加上網路助長傳播病毒式的連鎖心理、放大惡意資訊的集體恐懼,最終投射為一則「線上到線下」的鬼怪故事。難怪《紐約時報》將Momo現象,與貞子相提並論──只不過,科技恐懼不再自電視機爬出來,而是來自更小的手機螢幕。

社群巨人難以負荷的自身重量

每個時代各自有其迷信及超自然崇拜。NBC科技記者柯林斯(Ben Collins)舉例,就像黑膠唱片時代,樂迷耳語流傳「倒轉播放披頭四唱片,會聽見魔鬼訊息」。然而,數位時代「貞子恐慌」的心理根源,直接來自社群平台的失能失職,與世代溝通的數位鴻溝。

首先,Momo現象如火燎原,與科技平台信任感崩盤有關,2月中旬,一名YouTuber就拍了影片,批評YouTube的自動推薦機制助長戀童癖,觀看者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戀童社群的「蟲洞」;更糟的是,早在2017年,就有網友揭發此事,YouTube卻遲未處理,他因而發起名為「醒醒吧YouTube」的串連標籤,要求官方正視此事。

引爆眾怒後,YouTube無奈回應,他們「每季都移除數百萬支違規影片」,目前仍高度倚賴網友檢舉,並加緊研發AI機制自動偵測。此外,由於戀童社群常藉由影片留言板交換資訊,YouTube將所有以女童為拍攝主體的影片,一律關閉留言板,引發另一波反彈

雪上加霜的是,此事才剛平息,一名兼具母親身份、兒科醫師背景的親子部落客撰文表示,她輕易就在兒童專屬app 「YouTube Kids」裡,找到10支夾帶暴力訊息的卡通影片,這些動畫模仿《彩虹小馬》、《佩佩豬》、《漆彈大作戰》等角色畫面,看似可愛無害,但中間穿插殺戮、教唆自戕等情節。它們原本是成人惡搞動畫, YouTube篩濾機制卻誤置於標榜「兒少安心」的兒童頻道裡。

這些雖然無關「Momo挑戰」,但接連引爆的爭議,讓家有幼童或青少年的父母,焦慮不斷堆疊升高,像是7月盛暑陽光下的稻草,也讓Momo傳說輕易被點燃,進而火速擴散。

同樣具備母親身份的科技記者娜托普樂絲(Katie Notopoulos)點出, Momo現象之所以捲成巨大集體恐慌,心理根源之一是「當代父母因親職忙碌,不得不經常求助手機保母,放任小孩自行觀看YouTube,因而產生罪惡感;真正可怕的Momo,其實是美國社會缺乏足夠的育嬰支持及托育資源」。

《大西洋雜誌》也指出,根據網路安全機構調查,6成青少年擁有父母不知道的社群帳號,只有1成3青少年認為父母清楚他們的網路使用習慣。這些世代數位溝通的鴻溝,科技應用與社會心理的交互作用,積累為Momo現象的爆發關鍵。

關於此事,解套之道有二,一是善用YouTube各種進階篩濾功能,而且,父母不應輕易信任科技平台,讓幼童自行觀看影片,即使是「YouTube Kids」。BBC則引用警方的建議,父母應不斷與幼年子女溝通,教導他們保護自己的個資、不要接受陌生網友的指示,並理解兒女的上網喜好習慣。

另一個解方,則是追究科技平台的檢舉機制為何失靈、演算法推薦為何助長偏差行為、為何無法保護兒童免於遭受同儕霸凌,並要求他們在賺取點閱及廣告費的同時,必須切實擔負社會責任。關於此事,可以扣連下一個議題:社群平台審查機制的崩壞。

社群殺戮戰場的創傷症候群

2月25日,科技新聞網站The Verge刊出一篇調查報導,訪問審查臉書貼文的外包商,及十幾名現任與前任員工。根據這篇名為〈創傷樓層〉的報導,臉書透過數十家外包公司,聘任約1萬5千名「流程專員」,負責審核並刪除違規貼文。

這些審查者24小時輪班,每人每天只有30分鐘午餐及2次15分鐘休息時間,平均必須處理400則遭檢舉貼文,秒間決定是否刪文或停權;一旦「業績未達標」,就會遭上級約談關切。

他們大多是畢業未久的年輕員工,每天目睹大量殺人、霸凌、仇恨言論、暴力、變態色情等內容。受訪者表示,許多審查員當場崩潰,必須接受心理諮商,或尋求其他慰藉,例如利用寶貴的休息時間,群聚在公司外吸食大麻。

最諷刺的是,當臉書員工平均年薪24萬美元,紅利及股票選擇權另計,這些外包商員工時薪卻只有15美元,僅略高於基本工資。他們擠在狹窄的公共辦公區裡,沒有自己的電腦與座位,必須共用置物櫃。

此事具體而微,反映社群媒體的操作危機:號稱23億活躍用戶的臉書,吸納巨大廣告利益及市場資金,但因自身量體過於龐大,形成難以承受的毀滅性重量。正如YouTube回應爭議的說法,他們每一季都移除數百萬部影片,但移除的速度遠不及新增。

目前,人工智慧的貼文審查準確度只有7成左右;但臉書的標準是9成5以上,否則將招致激烈抗議反彈。這些社群平台的做法是「成本外部化」,讓外包商承擔他們不想要的低薪痛苦工作,更長遠來看,文明社會正在吸收這些隱形成本。或可以說,人類文明正在償付「社會進展趕不上科技進步」的債務。

2008年,科技作家薛基(Clay Shirky)發表影響深遠的《鄉民都來了》一書,聚焦「網路社群如何透過無組織的力量,集體改造現實世界」。時隔10年,數位科技固然帶來正面力量,網路社群展現的負面驅力同等清晰,有心作惡的組織或個人,一樣精熟藉由網路工具,快速、大量、低成本傳播各種政治陰謀、仇恨言論、暴力訊息,試圖反方向扭轉世界。

以近日為例,反疫苗資訊、偽造總統公開信、臉書指控中國企業量販假帳號……我們身處真假交鋒的資訊陰陽海。尤其,當祖克柏宣稱,臉書將轉向更重隱私的封閉社交圈,WhatsApp及Line的經驗告訴我們,封閉型社交工具並不能阻止假資訊傳布,而且往往更難追查源頭

或許,這才是我們共同面對的「Momo挑戰」,這時代的科技創傷症候群。如何理解並反制這些惡意破壞力量,成為不得不修習的數位議題,無論是PTT創辦人杜奕瑾建議的「假帳號病毒碼」、YouTube在印度試行的「假資訊警示機制」,或是英國議會等歐洲國家倡議「終極數位管制法規」、美國總統參選人華倫(Elizabeth Warren)主張「拆分亞馬遜、臉書、谷歌等科技巨頭」,都是這門科技通識課的急迫教材。

凝視傳說中的Momo圖像並非易事,有時,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人性的脆弱扭曲。然而,無論我們是否願意,它還是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正如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注意力商人》作者吳修銘的觀點,他最近接受《天下》訪問,談及此一議題:「這些事情並不容易,一定會是一場長期戰役,我們是為了民主、為了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戰,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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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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