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一個塑膠水瓶的前世今生,與台港兩地的環保之路

香港曾經對垃圾處理設施的建設和管理引以為傲,但隨著環保概念的推進,許多國家都漸漸超越了香港。 香港曾經對垃圾處理設施的建設和管理引以為傲,但隨著環保概念的推進,許多國家都漸漸超越了香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從專欄名稱「715公里之間」,我想到一個在香港郊野公園(差不多是台灣「國家公園」的概念)撿到的廢飲料瓶。

那個礦泉水品牌,在香港很多超市都買得到。吸引我注意的,是瓶身標籤上的商品資訊:「水源地直接裝瓶」。原產地是法國,代理及進口商則是一家台灣公司。

在郊野公園拾到的塑膠水瓶。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看著這個遭遺棄的瓶子,我打開手機計算它遠渡重洋由法國到台灣的距離,原來有9,000多公里;之後由台灣運到香港販售,又經歷715公里,總計大概就是1萬公里。

我在香港的工作,包括淨灘和淨山,撿拾廢品時,常常會苦苦思索它的前世今生。當時我想的是:經歷萬水千山後,這瓶子裡的水被某個口渴的登山客不消幾分鐘喝完,然後隨手扔到野地。

我又想,如果自己是一頭遠古時代的恐龍,死後埋於大地,經過億萬個寒暑,成為你點亮燈光、驅動汽車奔馳的石化燃料,以及這個塑料瓶(塑膠是石油副產品)——而那個塑料瓶沒幾下便被丟掉。要不是我撿起了,不知又要等幾多個百年,才能真正碎化,回到大自然的循環當中。

愈想愈荒誕。

從人人都來取經,到主責官員感嘆「自慚形穢」

這樣的715公里,似乎扯得有點遠。然而,這超時空的荒誕情節,不時上演。

把時間回撥到2013年,當年我以香港政府廢物收費支援小組成員的身分,與環境局局長黃錦星等參訪台北的廢物管理經驗。歡迎宴上,當時的台北市長郝龍斌說了一席話,但我對當中一句印象特深也格外感慨。他說,自己當環保署署長(2001至2003年)時,經常參照香港的廢物管理經驗。

我是香港早期的環保記者,90年代不時報導海峽兩岸民間到港取經,來者不乏美言,包括讚嘆香港廢物處理設施如何宏偉、填埋場如何滴水不漏,那可說是香港在垃圾管理上最風光的日子。97回歸後,參觀的人和美言愈來愈少,畢竟,美輪美奐的硬體設施人人都會蓋,香港值得觀摩、參照的價值也就愈少。

到今年,差不多又過了20個寒暑。大家都不來,又豈止因為硬體建設追上了?幾年前與主責廢物議題的香港官員聊起,清楚記得他吐出「自慚形穢」四個字。他說,香港曾經對垃圾處理設施的建設和管理引以為傲,但隨著環保概念的推進,台北和首爾等地早就在談資源管理,層次和高度都把香港比下去了。

台港兩地在廢物管理上起步點接近,彼此都經歷過堪稱失序的垃圾量雙位數增長,多得快沒地方填埋。在台灣,有縣市鄉鎮的垃圾車「偷雞摸狗」,半夜潛到別人的縣市非法棄置,而且「有來有往」,爆發赫赫有名的垃圾大戰。至於運不走的垃圾,唯有堆到自家門前。譬如當年台北市內湖基隆河畔的「垃圾山」,足足有3個足球場大,17層樓那麼高。

香港沒有垃圾大戰的戲碼,但17層高的垃圾山在我城卻是小兒科。面對垃圾圍城的挑戰,殖民時期的港英政府不朝源頭減廢前進,而是循工程方向在末端對應問題,也就是斥巨資興建3座國際級的填埋場,以為它們能像黑洞般把垃圾通通吸進去。奈何此城的廢物有增無減,再深的胃納也有消化不良的一天,其中一座更被廢物堆疊出接近80層高,成為香港其中一座高聳的「人工建築」。

這正好反映單單做垃圾處理的不足,要是沒有資源管理的永續思維,難關總會在不遠處等着。

當台灣環保努力邁進,香港卻遲滯不前

而在政府架構的層面上,香港早台灣一年(1986年)成立環境保護署,可是兩地的減廢工作很快便愈走愈遠。在郝龍斌擔任環保署署長的前一年,台北市落實垃圾費隨袋徵收政策。反觀香港,廢物收費政策在梯間響足15年,以為今年暑假前有望通過,相關法案卻在政府配套不濟、建制派扯後腿下,胎死腹中。

過去確實有點不忿,認為台港兩地同種同文、同樣在二戰後接收了大批外來人口、在一年間「前後腳」成立環保署、同列亞洲四小龍——為什麼在減廢上,香港偏偏一直落後?向台灣環保官員探問成功之道,對方反而問我:論教育水準、經濟水準、公民素質、法治狀況,香港哪樣比輸台灣?是否該由我們回應為啥辦不到?

言猶在耳,不獨是環保,香港政府這年間在法治、教育、執法等各方面,還要來個全盤大崩壞。台灣的環保工作當然也暗湧處處,中部的空氣污染、西部縣市的缺水、南部事業廢棄物亂埋亂坑等,看得人觸目驚心。但對照今日沉淪中的香港,依然難免神傷。

同一個廢飲料瓶子,在台灣大概會被人撿去回收再造,但在香港,回收率只有低得卑微的0.2%。台港兩台的距離,還會愈拉愈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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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美智
土生土長香港記者,出過幾本書,得過一些獎,筆下有同志有外傭有劏房家庭有輪椅人士有少數族裔⋯⋯沒想過,這趟輪到書寫自己的新移民心事。
朱漢強
只做過兩個工種:記者和非牟利民間團體。當立之時在台灣生活8年,喜歡她的好,見過她的壞,以為長居下來,卻陰差陽錯回到香港,當上環保議題推手;知命之年,命運又把一家子送回寶島,開展人生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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