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初嘗連續數天的單車騎行,在公路上感受台灣的美,也添了風景以外的珍貴經歷。
我們組團隨教練騎自行車,從屏東的枋寮出發,南下到寶島最南的鵝鸞鼻,再北上經旭海和太麻里騎往台東火車站。4天海岸路線共200多公里,盡是台灣海峽、巴士海峽和太平洋的壯闊風景。最難是第二天,不單行經傳說強風會吹翻車子的風吹砂,還要撐過足68公里的單日最遠路程。識途老馬或視作小菜一碟,但對新手如我可真是挑戰。出發前,我們以YouBike在市內河堤密密操練,希望之後不要拖累團隊進度。
終於,我第一次騎上公路自行車,喜出望外。相較練習用的重磅車,公路車不但輕盈,而且反應敏捷,騎乘的感覺像飛。也許太興奮了,也許還太想證明自己,我起意超前了好些團友,當中不少還是騎電輔車的呢!可是才過黃昏我便知錯了,一段斜坡之後小腿抽筋,我頓成擱在路邊的泄氣氣球,自覺高估了自己,非常心虛……明天該換電輔車嗎?
單車騎行200多公里,落後很遠的小烏龜
「你是未找到自己的節奏,兼未懂得活用變速器而已。」教練既然這樣說,我便硬著頭皮決定再試。
翌日我調整心理,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怕慢,重要是找到節奏,目標是完成行程。果然,我騎得超慢的──也實在沒辦法不慢。我戲稱這天是「difficult two」,因為不單路遙,更要命的是陡,全日合共爬升500多米,超出抽筋那天一倍多。
因為肌力不足,每到爬坡我便非常吃力。自行車的方向盤纏了時速計,上面的數字一直下瀉:25、15、10、8、6……我腳下愈重,呼吸也愈沉,自覺變成一隻小烏龜,在寬廣又綿長的海岸公路上,迎着海風緩緩爬升。左側的汽車呼嘯而過,隊友也一一超前,經過時給我打氣。可是他們的身影看在我眼裡,很快便萎縮成為小狗、小兔子、小蒼蠅、小螞蟻,最後乾脆化作小黑點,一個拐彎,全體駛出了我的視線。
小烏龜終於明白,自己不單「包尾」,而且已經落後很遠很遠了……
如果你不只慢一點,而是慢很多呢?
對生於70年代香港的我來說,「包尾」是夢魘。當代英式的精英教育,和華人社會對考試的奇怪迷戀,雙劍合壁,把求學過程變成無止盡的競爭──唸小學要進精英班,升中學要考入名校,大學不同學系也有高低。沿途每一步,都是如雪片飄至的考卷,以及印滿數字的成績單。
好不容易熬過苦讀,我與不少為人父母的好友一樣,自忖要變得更開明進步,即使改變不了社會,也拒絕為孩子添加磨難,希望下一代脫離「倉鼠跑輪」的集體意識。掛在嘴邊的常常是「和自己比賽,不要在意別人」,「你可以跟別人不一樣」,「慢一點沒關係,總會找到自己的方向」……
可是,如果你不只慢一點,而是慢很多呢?如何鍊成不在意的金剛罩?怎樣才能不焦慮不亂陣腳,堅持相信自己的價值,即使遠遠落後?
最美的風景在路上
行行重行行,我繼續專注踏板的一高一低。沒想到,像《伊索寓言》的龜兔賽跑那樣,我這小烏龜也終於等到故事的轉捩點。不是兔子打瞌睡,而是小烏龜終於完成爬升的路段,來到公路上其中一個高位。我的視野一下子開闊了,眼前除了是令人心動的蔚藍汪洋,還有一路往下的大斜坡。我心裡歡呼一聲,停下雙腿的勞動,雙手抓緊方向盤,再穩穩地滑下去。斜坡向下延綿着,這速度感太甜美了,然後呢,小黑點突然重新出現眼前,慢慢放大成為小螞蟻、小蒼蠅、小兔子、小狗……最後一一變回親愛的隊友們。
看來我的肌力雖然差勁,但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不懼下坡,能穩定加速,一點一點把落後的追回來。
有了那天的經驗,我更了解自己的特質,也更能坦然面對一時的落後。感謝散發出從容氣場的壓場教練,從不催促,只有支持,給我有空間建立自己的節奏。最後一天本是行程中最輕鬆的,可是教練們決定加插考驗,領我們騎進通往華源觀景台的小徑,欣賞「天空之鏡」秘景。他們沒說在前頭的是,這得在1.8公里內爬升188米。那條斜坡沒完沒了,比此行任何一段的坡度都大,我揮汗如雨,心臟像要跳出胸膛了,時速計顯示我再創下自己的新紀錄:才3公里,比步行還慢,嘿!
沿路陸續有隊友下車,也有隊友稍息後重新追過很慢的我。我低頭專心腳下,甚至不去想斜坡盡頭在哪裡,抵壘那時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喘。
「天空之鏡」美不美,小烏龜早不在意了,因為最美的風景在路上。
烏龜本來就不該跟兔子賽跑
這次公路騎走初體驗,凝成一個自我實踐的記憶球,現在回想,依然會傻傻的自豪一番,但也不禁重新檢視曾經信口而出的一類勸勉話,像「和自己比賽」。自問信念不動搖,卻原來,它們比想像的更沉重,也更需要勇氣實踐。

這幾天正是學測(大學入學學科能力測驗)放榜日,十多萬莘莘學子會得到一張紙條,判別他們落入「頂標、前標、均標、後標、底標」中的哪個類別。猶記得年初考試進行時,我們曾到高中擔當管制志工,看到成為試場的校園內,到處都是紅咚咚的橫額,滿目「金榜提名」、「必勝加油」、「獨佔鰲頭」、「勝利滿級」、「登科及第」。這些城中名校的「應援物」在試場中各有據地,與課室門外高高掛起的「粽子」相映成趣。我細味箇中的文化衝擊,同時很想給試場中的小烏龜來個擁抱。辛苦了。
說穿了,今日孩子在台灣面對的升學競爭,跟區區的4天騎行不可同日而語,也較我在80年代的求學經歷激烈得多。遇到落後的孩子,我們可以不羞辱、不嘲笑、不催谷,擔當有耐性的教練,陪伴他們探索自己的步伐嗎?再往前踏一步,怎樣經營一個真正的多元社會,讓不同特質的孩子都能從容地走出各自的路,不必困窘在只此一家的「正確」跑道上,質疑自己、質疑人生?
烏龜本來就不該跟兔子賽跑,牠比誰都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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