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住進香港海洋公園23年的大貓熊安安接受安樂死離世，終年35歲，是全球最長壽的圈養雄性大貓熊。
香港海洋公園當日公告稱，「安安的健康狀況在過去數週慢慢轉差，食量逐漸減少，7月17日起完全停止進食固體食物，只飲用食水和電解質飲料，活動量大減，休息時間相對增加。在人道而言，牠的生命已到盡頭，於是在今早8時40分為安安進行安樂死。」
我在香港及台灣分別跑過動物新聞，親耳聽過動物園主管直白地說：「動物園不過是滿足人類好奇心的地方。」
明星級大貓熊的國家大外宣任務
如果說，動物園的住客負責滿足人類的好奇心，那麼明星級的大貓熊就更忙了，牠們還要兼顧國家宣傳任務，飾演鎂光燈下的國寶寵兒。當中國政府在1999年以「作為主權移交兩週年禮物」名義，宣佈把安安和佳佳贈予香港後，有關這對雌雄大貓熊的任何消息，都有成為矚目新聞的潛力。
那時我任職香港《蘋果日報》，報社為了爭取有別於競爭對手的報導，特意安排筆者到中國內地尋訪照顧過安安的飼養員，第一手了解牠的起居喜好。我除了主稿外，還添了一段小側寫來滿足讀者的 「八卦」心態，標題是：
安安性器細小 佳佳擇偶挑剔
「弱漢老女」 恐雲雨難諧
內文這樣寫道：「安安正值精壯之年，卻碰上生殖器官發育遲緩細小的先天煩惱，去年才開始發情。對貓熊這種『配種難、懷孕難、產仔成活更難』的『三難動物』而言，要安安、佳佳這對搭檔開枝散葉，似乎還要等奇蹟出現。」
最終奇蹟沒有出現。
自此，牠們成為海洋公園的動物明星，日復一日，看著籠外的遊客來來往往，滿足了大家的好奇，也帶來了不少歡樂。可是牠們始終沒像大家期望那樣雙雙對對，而是獨居在各自的籠牢之中。
說起獨居籠牢，想起一次到訪非洲野生動物保護區，保育員望著遠方的獅群，解說其領地由數十到數百平方公里不等，相當於整個台北市的面積。那時我禁不住想，動物園籠舍的狹小空間，真能滿足動物的活動需求嗎？
獨居籠舍導致小人猿精神異常自殘
那些年，我在台北寫過一則獨居小人猿的報導。牠是台北市立動物園的住客，某天突然沉迷於吸吮指頭，吸呀吸，最後竟然硬生生地把一節指頭吸斷。管理員趕緊縫合傷口，可是，牠竟又不怕痛似的再吸斷第二節手指，然後是第三節。園方察覺事態嚴重，為小人猿打上石膏，豈料牠翌日便把石膏打碎，並開始吸吮原本沒事的那隻手。如此纏鬥了四天，無計可施的園方唯有暫時放棄救援，卻沒想到，小人猿突然轉而把玩籠內的玩具木馬，終於放過自己可憐的指頭了。
園方總結經驗，指出小人猿好奇心強，習慣在廣闊空間過群體生活，受困狹小的獨居環境，觸發了異常的吸吮行為。其實很多養在籠子裡的動物，都有各種異常行為，譬如不住地來回走動、嚴重則啃食欄柵的油漆、嚥食嘔吐物或糞便等，用大家易懂的說法，就是害了「精神病」。
至於動物明星安安和佳佳又如何？牠們在海洋公園的悉心照料下，有竹子美食、全天候空調，得到全方位的醫療監督與護理，如此吃好住好，果然「長命百歲」。粗略算來，安安的35歲和佳佳的38歲，相當於人類的105歲及114歲，相繼成為「全球在圈養環境下現存最長壽雄性／雌性大貓熊」。與此同時，牠們在野外生活的同類，只有平均20多歲的壽命。
動物明星的長壽是「好命」嗎？
長命不好嗎？這讓我想到「動物園是滿足人類好奇心的地方」的另一重意義：對動物福利的反省。身為「保育大使」，晚年的安安即使老人病纏身──包括高血壓、關節炎和白內障等，還接受過青光眼手術，仍然獲得各式醫療照顧，把生命延續再延續，直到撐不下去，不得不接受安樂死。至於牠較早逝去的伴侶佳佳，也曾患上類似的老年疾病，直至2016年食慾變差，體重大跌，虛弱得不能走動，最終步上安樂死之途。
不禁想，究竟怎樣做才對，活得久還是活得好？然而，大貓熊能有選擇嗎？
很多人或許會覺得安安命好，得到海洋公園悉心照顧所以長壽。但香港動物保育團體「豚聚一家」提出另一種看法：大貓熊受困多年，被參觀被消費，也可能活得越久越痛苦，離世反可能是解脫。
安安遭囚困一生，再沒國家任務，牠自由了。
噢，但海洋公園的公告最後這樣說：「未來，居於『大貓熊之旅』的盈盈樂樂（另一對肩負國家任務的大貓熊）會繼續圓滿安安佳佳的使命。」
看罷，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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